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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再見沈知(上)

  蔡沆上了船便忍不住左顧右盼。

  趁著人不注意,偷偷撫摸嶄新戰棚木柵,眼睛完全不夠用。關宗瞧著蔡沆這副被迷住的模樣,忍不住得意:「怎樣,這船好吧?」

  蔡沆渾然沒了統領近千水賊的武師沉穩,面對氣派威嚴的關宗,難得冒出當年初出茅廬時的手足無措。他不吝嗇讚美:「水師船堅械利,甲士列陣嚴整,真乃水上雄兵!」

  這話水分有些大,聽得關宗都老臉發紅。

  他是想聽好話,但對方誇得太過了。

  關宗這支水師是他新建的,核心成員是跟隨他潛入孫班後方、破壞糧倉的兩百多名精銳兵卒。除此之外,他還從王霸嘴裡摳出了不少精通水戰的老兵,從船廠拖走新船。

  水師不好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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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曾想,一塊肥肉從天而降。

  主君要給他送近千有干水賊經驗的苗子。

  隨便磨合磨合,甚至不用關宗多費心思,戰力就能像模像樣。於是,關宗迫不及待就來了,生怕慢一步被其他人搶走,手慢無。

  蔡沆在暗中觀察關宗這支水師的豐厚家底,關宗也在觀察蔡沆,旁敲側擊對方在水寨幹什麼活。聽對方說是水寨武師教頭,關宗心中大喜。再問對方對水師訓練的心得體會,蔡沆在完全沒準備的情況下也能說得頭頭是道,關宗直接握住對方滿是粗繭的手。

  「蔡君有大才。」

  關宗一句話將蔡沆說得瘋狂心動。

  明明嘴角都要上揚了,仍強行繃著表情,故作謙遜:「蔡某哪當得起大才之名?不過是個水上謀生的亡命小賊,只懂一些水上行舟時逞兇鬥狠的野路子,全無正經章法。承蒙張君不棄,僥倖被收入麾下,已是受寵若驚。哪裡還敢在將軍面前,班門弄斧?」

  關宗聽得一愣一愣的,心下咂舌。

  別看眼前這個叫蔡沆的布衣草莽生得粗獷,但他這條舌頭可真厲害,說話怪好聽!

  「什麼班門弄斧?蔡君勿要妄自菲薄。」蔡沆這麼識趣,關宗提前準備的下馬威也派不上用場,他擠出和善笑容,「休要一味看輕自己。什麼亡命小賊?說句糙話,軍有軍的打法,賊也有賊的路數,戰場只分勝負,哪分什麼高低貴賤?關某麾下這些都是沒什麼經驗的新兵,只知道照本宣科,列陣調度,但問他們如何辨識陌生水道淺灘,如何縱橫風浪平衡身法,如何鎖住敵舟登舷,他們都還嫩呢。」

  蔡沆的路子野就野,但有效啊。

  多年施展磨練出的經驗可是寶貴財富。

  關宗說完這才「圖窮匕見」:「關某欲奉蔡君為水師副手,共同為我主效力,可好?」

  蔡沆瘋狂心動,唾沫咽了又咽。

  只是,他的理智強撐著他不被蠱惑,問:「……不知將軍打算如何安置水寨的人?」

  關宗道:「重新編入蔡君麾下?」

  蔡沆搖頭:「這不妥。」

  關宗問:「這是何故?」

  「不瞞將軍,蛟龍寨都是兩位當家的心血,蔡某隻是靠著對二位早年的小恩小惠,才得了他們優待。」蔡沆說出真相,也是在委婉暗示關宗,替玉虬畢恭爭取留下親部。

  再者,蛟龍寨的水賊也不服外人。

  關宗要是將他們強行編入其他人麾下,回頭也容易出問題,存在極大隱患。只是這話不能明說,免得被誤會是蛟龍寨有異心。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你說的這個確實是關某考慮不周,差點兒釀成大錯。」關宗順著蔡沆的話道,「那他們就暫時由蔡君代管,待玉、畢二位同僚回來,再交還他們。」

  蔡沆沒想到關宗答應這麼痛快。

  他又想打聽一下以後的待遇問題。

  關宗沒給他機會開口,先拉著人參觀各處,美其名曰熟悉新環境。靠天吃飯的水賊哪裡見過這個啊?水賊富裕的時候也是富裕,但窮的時候也真窮。生意不是天天有,水寨近千張口卻要天天吃飯,還要想辦法增加進項,生活水平極不穩定,這支水師不同。

  人家是真有錢。

  關宗說,這些戰船都是從船廠拉出來的。

  他咧嘴大笑:「都是新傢伙。」

  蔡沆點頭附和。

  確實新,堵漏搶修的補丁都沒有。兵器架上的兵器擦得鋥光瓦亮,裝滿箭矢的箱子堆滿倉庫,水師弓箭手斜背後背的箭箙能裝五六十支,最重要的是士兵衣著統一嶄新。

  光看精神面貌就有精銳盛氣。

  一點兒不像是關宗說的沒經驗新兵。

  更讓蔡沆繃不住的是每個士兵的伙食標準,讓他忍不住懷疑關宗是不是為了在自己面前演戲,提前讓士兵過上佳節了。直到瞧見戰船上充裕的糧食儲備,他打消了猜測。

  有錢!

  肉眼可見有錢!

  眼線沒說錯,這就是肥羊!

  蔡沆腦中完全沒了中途跑路的念頭,只有加入羊圈的渴望。不說別的,他們蛟龍寨這些野狼偽裝成羊,在羊圈多待一天就能多享受一日的穩定溫飽,橫豎都不算吃虧啊。

  至於以後?

  以後再做打算吧。

  電光石火間,蔡沆已經有了主意。

  現在,他要想辦法、找藉口,給自己「做假帳」一事打補丁。他臉皮也厚,找到關宗直言:「蔡某還有一事……有些難以啟齒。」

  「但說無妨。」

  「蛟龍寨在一眾水寨中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張君給的時間太短,加之大傢伙兒故土難離,有些老弱一時想不通……還未來得及安頓……蔡某不願強迫,只想著等年輕人安頓下來,再將他們接走也來得及。」蔡沆面露羞慚,抬袖掩面,「將軍如此善待我等,蔡某要是還瞞著,便是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了!」

  關宗心中瞭然。

  面子上還是要跟蔡沆虛與委蛇:「原來如此,蔡君勿憂,再將他們接過來便是。」

  蔡沆大喜:「多謝將軍。」

  關宗道:「先不用謝,先看看船。」

  水師作戰怎麼能少得了船呢?

  關宗打算再從王霸那邊摳幾條船出來。

  東咸郡的船廠不用白不用。

  蔡沆:「是!」

  他歡歡喜喜跟關宗去看戰船。

  張泱無語看著蔡沆的好感度從負三十多,一路飆升到了七十以上,最後停留在了七十五。跟其他人好感度僅有個位數的加減不同,蔡沆的好感度完美詮釋啥叫大方慷慨。

  看看蔡沆的好感度,再看看畢恭的紅名。

  「嘖。」

  張泱暫時不管了。

  要是畢恭真的帶著玉虬跑路,回頭再看蔡沆帶著一幫水賊在東咸過得開開心心,估計老血都要吐出來。張泱反而期待那個場景。

  畢恭:「……」

  他覺得脊背發涼,莫名有陰氣!

  商船順利在狗國郡境內渡口停靠。

  原先的雙人奇趣坐騎實在太花里胡哨了,船帆上的斜眼笑豬頭表情包更是亮眼,容易引起注意。張泱便中途靠岸,租了一條破舊低調的商船,又聘請二三十個船工幫忙。

  看到商船倉庫的貨物,畢恭表情猙獰。

  貨物不是沉底了?這人又是從哪裡弄來這些?還是說,這些貨物只是表面樣子,內里都是沙石?畢恭趁著無人,偷偷潛入檢查。

  看到紅名出現在倉庫的張泱:「……」

  她感慨道:「這便是掩耳盜鈴了。」

  還是教學相長進步更快啊。

  船工與渡口伙夫幫著卸下貨物,張泱充分利用自己這張捏臉的年齡優勢,混跡渡口碼頭跟人打聽。她以為狗國郡被兩方勢力夾在中間,應該充斥著混亂貧窮,但看到的卻不是這樣,渡口人來人往,甚是熱鬧,期間還能看到巡邏兵馬出沒,瞧著亂中有序……

  張泱甩著手中錢袋,沉甸甸份量很快吸引來十幾雙眼睛注視。她直接往人最多的地方湊:「你們知道附近誰的消息最靈通嗎?」

  眾人聞聲看來。

  最先注意到的是張泱衣著,之後是容貌。

  「不知女郎要打聽什麼?」

  張泱:「我運來一批貨,想出手,但又不想賤賣了,就想打聽一下哪裡能賣上價。」

  圍在茶攤上的眾人聽得眼睛發亮。

  「不知女郎家中經營什麼生意?」

  「什麼都沾點邊,生意做得雜。只是這批貨是臨時低價收來的,不是以往的貨,用不上家中人脈,只能自己來打聽了。」張泱跟這幫人交談,眉眼靈活,不似平日寡淡。

  濮陽揆瞧了都咂舌。

  「這口舌?這還是主君嗎?活像是變了一個人。」不說舌燦蓮花,但也算能說會道。

  樊游失笑道:「她聰明都是一陣陣的。」

  要不是確信張泱沒有那樣的精湛演技,他都懷疑主君此前的表現是故意涮人玩呢。

  殊不知,張泱這都是套模板。

  遊戲更新十六年,大小版本更迭,遊戲任務數量能用「萬」做單位,其中少不了讓玩家打聽情報的任務。在題海戰術的操練下,張泱套個模板還是會的。這都是小意思了!

  渡口這個地方消息靈通。

  混跡在這裡的人每日聽說不知多少東西。

  張泱用銀錢開道,自然能從茶攤茶客嘴裡撬出東西。張泱說自己想賣高價,出手給王商最好,王商有錢也大方。茶客笑道:「王室不行了,更何況是王商,女郎要是這麼打算,小心你這批貨剛亮出來就被他們搶走。」

  張泱:「這話可不能渾說。」

  其他人哈哈大笑:「有什麼說不得的?」

  他們愈發確定張泱就是外鄉人了。

  年紀輕輕沒什麼經驗,學了幾本書就真以為王侯將相多麼了不得,真以為王室還是以前的王室。有一人指著遠處兩個濃妝艷抹、肩膀偏寬闊的人道:「女郎要是不信,你不如去跟他買畫,不用多少錢,瞧了就知道怎麼回事了。」說著,眾人又是哈哈大笑。

  笑聲中帶著一點隱晦的心照不宣。

  張泱:「他倆是誰?畫師?」

  茶客道:「不是,是倆老倌。」

  張泱:「為何找他們買畫?」

  幾個茶客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張泱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其中一個眼疾手快搶過去,諂媚道:「有些人不懂如何跟倌兒辦事,便要跟新婚夫婦一般仔細學習才曉得。」

  張泱覺察出一點意思:「畫的是誰?」

  茶客指了指天上,旋即又曖昧笑開來。

  張泱:「……」

  《趙儕月下賞國主圖》流傳甚廣。

  那些年老色衰、無人光顧的倌郎為了生意,便往此處用了心思。有擅畫的倌郎以趙儕國主為主人公,畫了一系列畫作,以此為噱頭攬客。這些畫便在小圈子傳開,混跡渡口的人就沒有沒拜讀過大作的。他們都見過國主的身軀,對國主還能有什麼敬畏之心?

  一提起國主,最先想到的不是天家威嚴,而是畫上每一個肢體細節與那淫詞艷曲。

  敬畏?

  不存在的。

  王室如此,依附王室的人又有好果子吃?

  以前炙手可熱的王商早就散了,僅有的一些也不是為王室,而是趁亂謀財害命。

  張泱沉默一瞬,又問:「國主如何了?」

  茶客隨意道:「不太好吧。」

  「如何不好?」

  茶客唏噓:「也是聽其他人說的,說是國主現在可慘了,想吃一口好飯、嘗一隻雞腿,還被人罵奢靡,餓得不行了,才被丟了半碗發霉的麥飯……唉,那是真的慘啊。」

  張泱:「這些消息聽誰傳出來的?」

  「這哪裡知道……」

  他們只是覺得獵奇有意思才記住的。

  每日謀生這麼累,不聽點貴人的獵奇消息,他們心裡不舒坦。什麼王侯將相,日子有時候過得還不如他們。他們出賣體力,但隔三差五能嘗到一些葷食,不用吃霉麥飯。

  張泱:「……」

  王室居然落魄至此,合作會血虧吧?

  「還聽人說啊,國主剛逃來的時候,白白嫩嫩,跟畫上一樣嫩得掐出水,如今卻乾瘦得像是無毛猴子,身邊伺候他的人也跟著吃苦挨餓。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無毛猴子?那可真醜。」

  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空氣像是被按下靜音鍵,剛才還聊得起勁的人全部低頭。

  他們閃避著誰的目光。

  張泱用餘光看去,是一支輕甲奇兵。

  為首之人是個綠名。

  張泱注意到綠名,綠名也恰好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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