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英宗趙曙落座蕭楚韻和寧中則對面,親手執壺,為她斟滿一碗清酒,動作沉穩恭敬。
蕭楚韻端起酒碗,未飲先聞,酒香清冽,漫入鼻尖。她抬眸望向眼前的新帝,目光平靜通透,緩緩開口:「這幾年,你做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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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過是非,留待後人評說。」趙曙舉碗相對,眉眼淡然,「只是我這一生,未曾辜負師父傳授,未曾辜負師叔當年所授八招,未曾辜負這萬里山河。」
蕭楚韻未曾接話,話鋒一轉,問得清淡直白,似憶往昔風雨:「你那柄百鍛『吟雪』刀上的裂痕,可曾修好?」
「早已修好。」趙曙抬起左手,指尖一道淺淡舊疤清晰可見,是年少磨刀、砥礪初心留下的印記,「秦鐵畫重鍛刀身,添了韌性,剛柔並濟,再無懼硬碰硬折、風霜摧折。」
蕭楚韻微微頷首,端碗輕敬,一語釋然:「如此,便好。」
話音落,她仰頭一飲而盡,酒入喉腸,洗盡半生塵囂。隨即與寧中則起身拱手,從容告辭赴華山而去,不戀繁華,不駐盛景。
同年深秋,汴京天香大世界。
這裡歌舞昇平、弦歌不絕數年,見證過汴京繁華、人間煙火,終迎來最後一場專場演出。
李菁娘一曲琵琶終了,餘音繞樑,滿堂寂然。泠泠弦音散盡,良久無人出聲,滿座賓客皆沉醉於曲中山河、曲中歲月。
她輕輕擱下琵琶,對著台下數百觀眾淺淺一笑,無煽情絮語,無不舍離愁,只輕聲道:「諸位,明日我便啟程雲遊。天香大世界自此交由陸小婉打理,願諸位依舊厚愛,不負此間煙火弦歌。」
曲終人散,賓客盡離。偌大戲台空空蕩蕩,唯有李菁娘獨自佇立,指尖輕撥空弦,零星琶音如雨落青階,細碎清響,訴盡流年。
趙曙自側門緩步而入,落坐檯下空凳,默然靜聽,陪她守完這最後一縷弦音。
「何時啟程?」他輕聲發問,打破靜謐。
「後天便走。」李菁娘垂眸撫過磨損的弦軸,指尖摩挲著數年風月痕跡,「先赴西域,過天山,往更西之地而去。前日波斯商隊入城,言說西域有彎頸琵琶,音色清冽,如沙漠湧泉、空山落雨,我心嚮往之,欲親往一聽,尋世間未見之音。」
「我會派『暗箭』隨行,路途遙遠,萬事小心。」趙曙語聲溫和。
李菁娘抬眸淺笑,眉眼明媚,無半分離愁:「官家放心,我必會歸來。待我返程,為你帶回彎琵琶的絕世曲譜。」
第二日,天降破曉之際趙曙起身離去,將行之際,身後傳來一聲輕柔低語,輕如風息,重如經年執念:「官家,這個夜晚,菁娘會記一輩子。」
他未曾回頭,只抬手輕輕一揮,大步踏出天香戲台,步履從容。身後,一縷綿長琴音悠悠散開,融入汴京秋夜的微涼晚風,餘韻不絕,歲歲綿長。
治平二年,春和景明。
汴京至陳州的第一條蒸汽機車鐵軌,全線貫通通車。鐵軌蜿蜒,橫貫原野,如一條鋼鐵長龍,串聯起南北煙火、盛世生機。
沈括與蘇頌並肩立於站台之上,一身衣袍沾滿機油炭灰,面容疲憊卻眼底明亮,滿是大功告成的釋然。數年夙興夜寐、嘔心瀝血,終成千古首創之業。
沈括抬手拭去滿面塵灰,嗓音沙啞疲憊:「此番完工,我要閉關酣睡三日,不問世事。」
蘇頌重重頷首,笑意疲憊真切:「那我便睡四日,補足數年辛勞。」
北疆通和,內陸革新,萬裏海疆亦開新局。
呂望兒統領的大宋鐵甲水師,早已跳出近海防禦的局限,揚帆遠航,威震四海。治平元年秋,大宋鐵甲戰艦破浪遠行,越過琉球海域,直抵倭國近海。
倭國使臣乘小舟前來覲見,抬眼望見大宋巨艦如山嶽橫亘碧海,艦首炮列森然、旌旗獵獵,威嚴赫赫,一時震懾難言,在甲板上數次失態跌倒,伏地不敢抬頭。
呂望兒立於旗艦艦首,海風獵獵吹動衣袍,眼底淡然沉穩。他抬手示意水手扶起使臣,字字清朗,盡顯大國氣度:「通商互市,永世不戰。」
倭國使臣連連叩首,心悅誠服,自此俯首稱臣,做大宋海上藩屬,歲歲朝貢,互通有無。
呂三駿的商船船隊緊隨水師步伐,揚帆西進,沿南洋諸島一路延伸,直抵波斯灣海域。大宋龍旗飄揚萬里碧海,商船滿載瓷器、絲綢、茶葉,遠銷海外;返航之時,載回滿船香料、寶石、異域種子、異國曲譜,讓中原大地盡覽四海風華。
一年秋日,他自波斯帶回一箱精美織毯,千里迢迢送回大理,岳林珊鋪於廳堂。毯面花色繁複瑰麗,錦繡流光,鋪滿一室溫柔。岳林珊俯身輕撫,笑著對門檻上的王抓財道:「爹爹,這是咱們家最珍貴、最溫潤的一方『錦繡天地』了。」
王抓財已是古稀之年,耳稍背、目稍昏,依舊精神矍鑠。他蹲在門檻上慢悠悠剝著豆子,聞言懵懂點頭,連聲應著「好好好」,指尖剝豆的動作依舊利落嫻熟,歲月安然,煙火從容。
屋內暖炕之上,姚氏安然靜坐,一針一線為安禾縫製過冬小坎肩。針腳細密工整,暖黃燈火映著鬢邊白髮,溫柔靜好。她時不時抬眸望向窗外大理漫天晚霞,雲捲雲舒,歲月溫柔,半生奔波勞碌,終得此生安寧。
治平三年,臘月。
大雪紛飛,落滿汴京皇城,瓊枝玉樹,滿城素白,靜謐安然。
趙曙於御案前,收到一封自萬里西域輾轉送來的書信。信紙邊緣磨得毛糙破損,墨色深淺不一,字跡潦草卻有力,分明是西北大帥秦鐵英(秦鐵蛋是也)在馬背之上、行軍途中倉促寫就。
信中寥寥三事,字字赤誠,儘是少年意氣、山河壯志。
其一,他率火器營三千鐵騎,萬里西征,跨越茫茫天山,將大宋龍旗插於從未有中原車馬踏足的西域沃土。當地部族民風孱弱,弓短箭淺,難擋大宋鐵騎鋒芒,兵鋒所至,盡數歸降,西域疆土,自此納入大宋版圖。
其二,西征途中,偶遇西域名「馬扎爾」的遊牧部族,四處劫掠作亂,殘害商旅百姓。他率軍一戰破敵,驅逐流寇,救下一隊被劫的波斯商隊。商隊首領感念恩情,贈他一方厚實駝毛毯,一路伴他抵禦戈壁嚴寒,暖意隨身。
其三,信中夾著一枚戈壁奇石,被千年風沙反覆打磨,通體圓潤光滑,鏡面般的石面可照人影,澄澈通透。
秦鐵英寫道:陛下,此石立於戈壁千年,被狂風日夜打磨,磨去稜角、磨盡鋒芒,終得圓潤溫潤,再無尖銳扎人之處。臣常思,大宋與遼、與西域諸部,數十年紛爭對峙、兵戈相向,何嘗不是如此?歲月流轉,風雨磨合,恩怨稜角終會磨平,四海相融,再無紛爭。
趙曙抬手,輕輕拾起那枚戈壁石,置於御案之上。與案頭珍藏的舊銅錢、慧明手札、歸元寶刀並列擺放。四樣物件,青銅載初心、墨痕載風骨、鐵器載殺伐、石片載歲月,質地迥異,來路不同,卻在一盞暖燈之下,共沐柔光,溫潤靜好。
指尖輕觸石面,微涼觸感沁入指尖,無數往事翻湧心頭。他溯回年少時節,重回陳州那個悠長夏日——胡辣湯鋪子的缺口茶碗,涼透的胡辣湯捨不得傾灑,飛蟲繞碗翩躚,暮色綿長溫柔,炊煙裊裊升起,勾勒出人間最樸素的安穩。
彼時他所求,不過一碗熱湯、一世溫飽、一方安寧。
如今御案之上,堆滿四海朝貢的奏章、南北相融的戶籍、新式學堂的課表、天下農事的豐產文書。當年他奢望的煙火安穩,早已鋪滿萬里山河;當年他不敢期許的盛世太平,已然盡數成真。
蒸汽鐵軌橫貫南北,鐵甲水師鎮守四海,漢契百姓安居樂業,西域疆土俯首歸心。他親手鋪展的盛世畫卷,如長路無垠,向北、向西、向無盡遠方延伸,歲歲綿延,生生不息。
他垂眸望向腰間懸佩的吟雪刀和歸元刀,刀身舊痕早已修復,鋒芒內斂,剛柔並濟。再撫掌心溫潤戈壁石,輕聲自語,似憶往昔,亦似慰餘生:
「修好了。所有過往裂痕、山河缺憾,盡數修好了。」
窗外大雪無聲飄落,覆盡皇城樓宇、街巷阡陌。滿城燈火次第亮起,暖光穿透風雪,繁星點點,照亮漫漫寒夜。巷間稚子嬉笑,堆雪嬉戲,清脆笑聲撞碎風雪;堂前老者圍坐爐火,剝食花生,殼落火盆,噼啪輕響,歲歲如常;街頭青年夫婦並肩而行,共撐一傘,踏雪同行,腳印深淺交錯,從城東至城西,一路綿延,奔赴暖光深處。
滿城燈火、稚子笑聲、爐火輕響、雪中並肩足跡,皆是歲月打磨後的溫柔山河,是四海無爭、萬民安樂的最好佐證。
千年過往,人間炊火生生不息,從未斷絕;往後千秋萬代,這太平煙火、盛世光景,亦當永續綿長。
趙曙端坐御案前,鋪開一張素白宣紙,提筆蘸墨。半生帝王功業,半生山河奔走,曾是作家王中華的趙曙未曾寫下封賞大典、未曾寫下拓土軍功、未曾寫下變法新政。
一紙詔書,寥寥數語,輕如落雪,重如千鈞,寫盡畢生所願、畢生所求:
治平三年冬,朕聞天下無事,南北無爭,萬民安樂,四時如春。甚慰。
墨汁未乾,字字清朗端正,如春風渡水,溫潤坦蕩。
他擱筆抬眸,望向漫天風雪、滿城燈火。遠處更鼓次第響起,沉穩悠長,一下一下,叩響長夜,如大地脈搏,安穩從容,歲歲不息。
恍惚之間,他又憶起多年前白溝驛的那個風雪黃昏。有人執茶相敬,越過漫天風雪、越過南北壁壘,輕聲一句:敬新山河。
而今,烽煙盡散,山河煥然,風雪終歇,四海清平。
他輕輕折起宣紙,妥帖放入紫檀木匣之中。匣內珍藏無數過往——韓琪種地濟世手札、慧明入海探索遺書、幽燕停戰談判和約、南北永和之盟……半生風雨、半生拼搏,皆藏於此。如今新增一紙「甚慰」,四字極簡,卻道盡半生圓滿、盛世終章。
木匣輕合,鎖住歲月,留存山河。趙曙靠於椅背,閉目小憩,靜聽人間萬般聲響。
窗外雪落無聲,暖屋之內兒女嬉鬧笑語,隔壁院落傳來工坊器械輕響,那是秦鐵畫依舊潛心打磨器械、精進工藝的沉穩動靜,遠方隱隱傳來新春第一聲春雷微動,輕緩遼闊,破開長夜沉寂。
蘇軾的吟嘯聲忽然傳入耳畔: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剎那之間,他豁然通透。
慧明尋了半生的大道,寧中則守了半生的初心,蕭楚韻博弈半生的八招棋局,自己奔走半生的山河理想,到最後,歸根結底,不過簡簡單單四字:
——人間值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