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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春風人間

  東宮上下,人人心底皆是歡喜。兩位娘子同日有孕,產期相隔不過兩月,彷佛是上天眷顧,要將前些年戎馬倥傯、顛沛流離錯過的天倫暖意,盡數加倍補還。庭院春風和煦,光影溫柔,人間煙火的溫潤,漫過了整座東宮。

  趙宗實望著滿院鮮活暖意,忽然朝著樹下靜靜照看幼子的秦鐵畫開口,聲線溫和慵懶,揉著春日的鬆弛:「鐵畫,你那蒸汽機作坊的差事,這幾日可繁忙?」

  秦鐵畫聞聲抬眸,一身利落素布工裝襯得身姿挺拔利落,指尖還沾著細碎鐵屑與機油,卻絲毫不掩眉眼清朗英氣。她常年躬身工坊、親冶器械,肌膚是淬鍊爐火與日月風霜養出的通透質感,無半分嬌柔,自帶颯然氣度。聞言淺淺一笑,聲線清亮沉穩:「忙得腳不沾地!沈括日日登門催工,寸步不離;蘇頌更甚,直接卷了鋪蓋住進作坊,放話鍋爐一日不改良,他一日不挪窩。」

  說罷,她輕輕拍淨掌心塵土,俯身伸手,穩穩撈起蹲在樹下耍賴輕喚的幼子趙仲臻,溫柔抱在懷中,孩童清脆的笑聲驟然響起。「不過再忙,今日也得歇工。安禾念叨多日,想吃城南老字號的棗泥酥,我早已應下帶孩子們去買。」

  安禾抱著花貓飛奔而來,仰著白嫩的小臉,眼神亮晶晶的,朗聲喚道:「秦娘娘最好了!比爹爹還好!」

  趙宗實故作佯怒,眉眼卻藏不住笑意:「你爹爹我,何處不好?」

  安禾歪著小腦袋認真思索片刻,字字稚嫩真切:「爹爹陪我下棋,總悄悄讓著我,贏來的歡喜平平淡淡。可娘娘陪我對弈、練手從不相讓,我拼盡全力輸了十幾次,好不容易贏一回,那高興勁兒,能記上好幾天!秦娘娘,我還想找柳辛夷柳娘娘玩哩,仲文弟弟最喜歡和我玩了。」

  秦鐵畫眉眼彎彎,笑意坦蕩溫柔。她牽著安禾的小手,懷裡抱著仲臻,步履輕盈從容地朝著院門走去:「走,你柳娘娘身為是國醫聖手,要忙著培訓什麼『赤腳醫生』,何況她又懷了不知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咱可不能打擾她!」

  暖春日光穿透層層新葉,細碎金斑灑落庭院,鋪滿青石地面。微風過處,葉影搖曳,光影流轉如潺潺春水,溫柔繾綣。趙宗實望著那道颯然溫婉的背影,一手牽長女、一手抱幼子,身姿安穩,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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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心生感慨,歲月如風,悄然渡人。不知不覺間,自己早已走出刀光劍影的沙場,褪去風雪滿身,奔赴了這滿目繁花、煙火尋常的人間新境。春風無聲,渡盡風雪,也渡盡半生顛沛。

  日暮西垂,暮色溫柔。宮中一頂青呢小轎悄然落於東宮門外。

  仁宗緩步出轎,步履較之三年前遲緩些許,卻面色潤澤,眼底清亮有神,不見垂暮頹氣。曹皇后隨侍身側,鬢邊銀絲又添數縷,歷經歲月沉澱,愈發端莊沉穩,手中捧著一方精緻食盒,內里是安禾前日隨口提及、念念不忘的杏花糕。

  二人行至銀杏樹下的石凳落座,靜靜望著院中追逐嬉鬧的小輩,孩童笑語盈盈,滿院鮮活蓬勃。仁宗默然良久,眼底漫過歲月沉澱的厚重與通透。

  「宗實。」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承載著三十餘年帝王臨朝的沉斂氣度,沉穩有力,落字千鈞。

  「朕想退下來了。」

  趙宗實即刻從搖椅起身,端正立於仁宗身前,垂眸靜立,不言不語,恭聽聖言。作為穿越者他比誰都清楚,嘉祐八年歷史上的宋仁宗就該駕崩了,但有了穿越者王中華,有了神醫柳決明、柳辛夷祖孫,宋仁宗趙禎延年益壽理所應當。

  「朕今年五十有四,身子尚且硬朗,可朕心裡通透。」仁宗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石桌深淺交錯的木紋,如同撫摸一段波瀾壯闊、起落浮沉的大宋歲月,「一朝盛世,最好的光景,從不是帝王獨守權柄,而是老者知進退,少者敢擔當。朕等這山河交接、盛世傳承的時機,已經等了太多年。」

  「今歲開春,韓琦遞上摺子,言北疆遼民陸續遷入燕雲十四州,三年邊市通商,賦稅翻五倍,漢契通婚戶數較往年激增七成。朕獨坐垂拱殿整整一個下午,忽然徹悟。」

  他抬眸望向趙宗實,眼底無光華奪目,唯有赤誠坦蕩,字字皆是肺腑:

  「朕這一生,帝王功業、得失功過,皆有定論。可朕做得最對的一件事,便是當年未曾攔你。你替朕、替大宋、替天下萬民,踏出了一條朕畢生不敢奢望、不敢探尋的太平之路。」

  「如今前路已通,山河安穩,這萬里太平盛世,該由你來守護了。」

  晚風穿庭,葉落無聲。趙宗實雙膝跪地,落於青石地面,對著仁宗端端正正叩首三拜,禮數恭謹,心意赤誠。

  「兒臣接旨,承繼大統,不負山河,不負萬民。」

  三月十五,大朝會。

  垂拱殿莊嚴肅穆,皇威浩蕩。梁懷吉緩步出列,當眾宣讀仁宗親撰的退位詔書。朗朗聲線迴蕩殿中,字字沉穩,宣告著舊朝落幕、新朝開啟。

  滿朝文武盡數跪伏於地,宰執重臣以韓琦為首,伏地聽詔,肩頭微顫,淚落衣襟,濕了朝服。歐陽修跪於第二排,數次舉袖拭淚,眼底滿是感慨動容。身側的包拯面色肅穆,不露悲喜,可袖中緊握的雙手微微震顫,掌心攥著一枚磨得溫潤的舊銅錢。

  那是當年狄青留給王中華(趙宗實)的銅錢,趙宗實轉贈包拯。老包半生宦海沉浮,他始終貼身珍藏,未曾花用,藏的是初心,守的是本心。

  趙宗實由仁宗賜名趙曙登基稱帝,國號仍為大宋,改元治平。

  登基大典極盡簡約,不築郊壇、不增繁儀、不耗民力,僅於垂拱殿前告祭太廟、昭告天地、頒行天下。萬民安居,山河安穩,便是最好的登基盛典。

  趙曙端坐嶄新御座,垂眸凝視扶手之上新雕的雲龍紋路,刀工細膩,氣韻磅礴。恍惚間,思緒溯回數年前的陳州街頭——那個蹲在胡辣湯鋪子裡細數銅板的清貧少年,曾以為一枚銅板換三枚炊餅、一碗熱湯、一夕安穩黃昏,便是世間極致圓滿。

  而今他身居九重,手握萬里山河,坐擁四海繁華,可享萬般富貴。可他始終記得,當年那一枚小小銅板的分量,那是煙火民生的重量,是萬家安樂的根基。富貴不移本心,高位不負初心。

  登基伊始,他未曾先論封賞、未曾先興新政,第一件事便是親筆修書,遣使北上。冊封耶律洪基為順義遼王,賜汴京城南豪宅為遼王府,邀契丹王族南下定居,漢契同源,共守太平,共享山河安穩。

  上京皇宮,風雪初歇。耶律洪基接獲冊封詔書,獨坐大殿一夜無眠。長夜孤燈,照徹他半生征戰、半生對峙的過往,也照見了南北和解、四海歸一的新局。

  次日天曉,他召叢集臣宗室,立於大殿之上,寥寥三句,坦蕩釋然,盡釋前塵恩怨:

  「朕敗於大宋,無可恥之處。南朝新帝,贏格局、懂人心,將戰後太平盛世,安排得遠超朕之所想。朕若固守北疆、拒不南下,自有族人奔赴相融。與其留他人代行,不如朕親往,以身赴這萬里太平。」

  三月廿三,白溝河冰消雪融,春水潺潺。

  耶律洪基率契丹宗室二百餘人、眷屬五百餘人,南渡白溝,奔赴汴京。舊日白溝驛談判廳依舊佇立河畔,歷經風霜,木柱漆色斑駁褪去,卻風骨未改。岸邊老柳抽芽,嫩柔柳絲垂落水面,隨風輕搖,拂過潺潺春水,溫柔撫平昔日邊關烽火的蒼涼。

  耶律洪基於舊廳前勒馬駐足,望著這方見證過南北對峙、刀兵相見的舊地,喃喃低語:「五年之前,朕坐於此亭對岸,只覺山河傾覆,大勢傾頹,天欲塌矣。五年之後再臨——」

  話音未落,身後馬蹄輕響,耶律靖容緩步上前,目光平和,聲線清潤如春風渡水,輕緩落地:「再看,天未曾塌,山河換新,四海清平。」

  耶律洪基朗聲大笑,消散半生鬱結。馬鞭輕揚,戰馬踏碎河畔新草,昂首渡河,奔赴一場跨越南北的太平新章。烽煙盡散,南北無界,春風自此渡河北歸。

  治平元年,初夏,汴京城南。

  一場質樸溫熱的婚典,悄然舉行。楊家楊華宇,迎娶王中華(趙宗實)妹妹王香君;折老太君113歲大壽;楊四郎後人耶律宗原(楊宗原)舉族歸來。楊家可謂喜氣盈門。

  無盛大儀仗,無奢華鋪陳,唯有尋常市井煙火。楊家老宅院內,幾張八仙桌錯落擺放,賓客雜坐,不分族群、不論南北。漢人衣冠清雅,遼袍翻領颯然,兩兩相鄰,相融相和。桌上酒盞參差,青瓷雅盞配草原漆碗,各盛美酒,互不嫌棄,唯有笑語盈盈,暖意融融。

  蕭楚韻與寧中則端坐主位,一身素青舊袍,簡約淡然。腰間常年佩劍已然換下,僅佩一柄尋常木刀,斂盡半生鋒芒。滿頭銀髮不簪不束,隨意垂落肩頭,清瘦眉眼之間,早已褪去當年凜冽銳氣,歷經世事沉澱,化作溫潤從容。半生殺伐、半生布局,終換得今日南北相融、人間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