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端起跑線至第三靶,尚餘八十步距離。
耶律宗原驟然發出一聲低吼,聲響不似人聲,如同困獸掙脫牢籠的長嘯。他微微挺直身軀,雙腿緊緊夾緊馬腹,抽出最後一支箭時,虎口崩裂的傷口滲出鮮血,順著箭杆緩緩流淌,在凜冽寒風裡迅速凝成暗紅冰珠。搭箭、拉弓,鐵胎弓弦被拉至極致,粗壯弓身發出咯吱咯吱彷佛筋骨不堪重負的異響。
箭出!
這支箭,沒能落在第三靶之上。
它越過靶身,徑直穿透旁側旗幟,深深釘在校場盡頭那根碗口粗的旗杆,離地九尺之處,箭尾嵌入木桿三寸。耶律宗原勒馬停在終點線外,回頭凝望那支箭,面色慘白,一如遍地落雪。
他射偏了。
並非技藝不足。最後一刻他急於加重力道,想要憑藉勁力抵消橫風擾動,不料用力過猶不及,箭矢被狂風推偏,最終撞上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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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一片死寂。
趙宗實的「踏雪」依舊向前疾馳,距離第三靶僅剩三十步。所有人清晰看見他接連完成三個動作:
第一,鬆開韁繩,任由韁繩搭在馬頸兩側,徹底放開雙手控馬。
第二,自鞍側抽出最後一箭,拇指輕輕撥動箭羽,調轉半圈——寒風自左側襲來,他提前調整角度,抵消風向帶來的偏差。
第三,張弓之時,刻意將弓身側傾十五度,捨棄穩妥平射,選擇斜射。
箭矢離弦。
箭支起初朝著靶面上方一尺的半空飛去,遠遠望去,彷佛註定脫靶。
遼軍陣營里已經有人漾起笑意,可那抹笑容剛浮現,便驟然僵在臉上。箭矢攀升至最高點,受重力牽引陡然下墜,箭尖朝下劃出一道玄妙弧線,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自上而下狠狠釘入靶心!
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嘯北風都彷佛短暫停滯。
自上而下垂直貫入靶心——這是騎射中極為罕見的「墜射法」。需要精準測算射程、箭矢下墜速度、風向風速,分毫之差,便是脫靶。
趙宗實第三箭穩穩紮在靶心正中,力道適中,箭尾直立,如同垂直插在泥土裡的標杆。和耶律宗原斜釘旗杆的箭矢遙遙相對,形成無聲卻鮮明的對照:
一人傾盡全身蠻力,終究失准;
一人測算天地風向,一擊命中。
趙宗實勒馬緩緩減速,停在終點線之前。他沒有回頭觀望自己的箭靶,側身望向耶律宗原,隔著漫天積雪與萬千將士,沉聲開口:
「論拉弓膂力,你的箭力道勝過我。若是單純比拼勁氣,我不及你。」
耶律宗原怔怔望著旗杆上的箭,又看向第三靶上那支筆直矗立的箭矢,一股滾燙酸澀湧上喉頭。心中沒有怒火,只餘下勝負落定之後,空茫與釋然交織的複雜心緒。他低頭看向虎口凝結的血痂,翻身下馬,雙手高舉鐵胎弓,朝著趙宗實單膝跪地,頭顱低垂至與弓背平齊。
「殿下。第三箭,耶律宗原心服口服。不止折服於箭法,更為殿下氣度所敬。」
風雪捲走大半話音,可最後幾句字字清晰,響徹四野:
「殿下手握兩場勝局,本不必給我們比試的機會,卻依舊成全。大可選擇穩妥平射取勝,反倒選用最難的墜射法。殿下是用最難的手段,當著所有人的面,為我們留存最後的體面。」
「耶律宗原立誓,此生不再主動挑起宋遼戰事。」
他長跪在地,鐵胎弓高高舉過頭頂,弓弦上血珠緩緩滑落,滴落在皚皚白雪之上,綻開一朵暗紅色小花。
校場兩側數千雙眼睛,靜靜注視著一名遼國武將,跪倒在南朝儲君馬前。遼軍之中無人呵斥、無人阻攔,只聽見兵器垂落、盾牌輕放的細碎聲響,如同大風過後,枝頭殘雪簌簌墜落。
耶律靖容站在高台之上,脊背挺得如同長槍,面容依舊清冷平靜。可趙宗實留意到,就在耶律宗原下跪的剎那,她微微側過臉龐,避開北風直面,像是不願旁人窺見眼底一閃而過的水光。
趙宗實翻身下馬,走到耶律宗原身前,彎腰伸出左手,托住鐵胎弓弓背,緩緩抬高,輕輕放回耶律宗原手中。
「把弓收好。往後,可用它射野狼、獵走獸、抵禦外敵,不必再將箭矢對準宋人。」
耶律宗原抬起頭,風雪混著淚痕布滿臉頰,沉默片刻,重重頷首。
趙宗實再度翻身上馬,策馬緩步橫穿校場中央。途經東側宋軍陣列,五千將士齊齊頓刃立定,甲冑碰撞之聲整齊劃一,宛若一座鋼鐵山嶽轟然沉落。他未曾駐足,徑直來到高台之下,勒馬抬頭,望向台上那一身緋色銀甲、身姿清冷的身影。
耶律靖容迎上他的目光,靜默兩息,隨即揚聲宣告,聲線清越,宛若寒冰碎裂,穿透漫天風雪,傳入南北兩軍每一個人耳中:
「三場比試,宋軍全勝!」
「依照盟約——鎮岳刀三日後歸還大宋。邊地互治區域,即日劃定。契丹各部,」她稍作停頓,聲調輕緩,卻愈發清晰,「契丹各部,自今日起,與大宋共守此約。」
宋軍陣營五千將士同時爆發出震天歡呼。鐵甲震顫、刀槍頓地、馬蹄刨雪之聲匯聚成洶湧洪流,衝出校場,越過幽州城牆,向著南方汴京,向著北方草原滾滾奔涌。
趙宗實駐馬高台之下,風雪層層落滿肩頭,宛如身披一身素白戰甲。他仰頭凝望高台之上的耶律靖容,對方亦垂眸相望。四目相對,中間橫亘昔日楚河漢界,橫亘百年恩怨,橫亘無數將士鮮血與白骨——但從今往後,雙方終將擁有一張能夠並肩而坐、共商前路的案幾。
狂風漫捲,旌旗獵獵。幽州城頭經年殘留的箭痕,被新雪緩緩覆蓋,恰似一卷沉重舊史,就此輕輕翻過。
臘月廿八,幽州南門受刀之日。
天光澄澈如洗,積雪皚皚未融,北風悄然斂息。幽州南門外十里長道兩側,宋軍列陣肅立如林,鐵甲映著冬日薄陽,泛出冷冽銀光。旌旗垂落無風,八千將士紋絲不動,唯有戰馬偶爾噴吐的白氣,在寒空中凝成淡淡薄霧。
南門城樓一角,耶律靖容憑欄而立。今日她身著素白契丹禮服,狐裘帽簷壓得極低,遮住大半容顏,只露一截清冷下頜。身後韓仲明、耶律宗原皆換素色常服,卸甲棄刃,靜立無聲。
耶律靖容微微側首,低聲問韓仲明:「她到了嗎?」
韓仲明麵皮微緊,壓著嗓音輕答:「已在城外三里坡等候。她說——要等宋軍陣仗擺齊再行,不願讓南朝覺得遼國送刀倉皇。」
耶律靖容默然頷首,不再多問。她深知那人的脾性:從不早到,亦不遲到,總在恰好的時辰現身,如飛雪應時飄落,如寶刀應勢出鞘。
卯時正刻,幽州南門緩緩洞開。
一道身影自門洞深處緩步踏出,踏過滿城細碎積雪,徑直走向兩軍陣前。
無車馬,無隨從,無儀仗。一人一袍,穿行過幽州舊街長巷,步履從容如閒庭信步,身形清瘦卻無半分孱弱之態。一襲素青舊袍,袍角輕拂積雪,不留半分摺痕;腰間懸一柄長刀,刀鞘通體墨黑,無紋無飾,卻透著沉墜千鈞的厚重。
刀鞘長四尺二寸,較尋常宋刀長出大半尺,寬僅兩指,鞘尾包鐵已磨出暗黃銅色,顯是經年累月握持摩挲所致。
——鎮岳刀。
幽州南門外八千宋軍,無人喧譁,無人鼓譟。可所有目光皆凝在那柄墨黑刀鞘之上,如一潭死水投下石子,無聲漣漪層層盪開。
楊文廣立在陣列最前,望見那刀的剎那,握韁的指節驟然收緊。祖父楊業當年被俘,此刀淪為遼國戰利品,輾轉六十年,楊家三代魂牽夢縈。此刻寶刀距己不足百步,卻由一位素衣女子無聲攜來,輕如落葉浮水,重如山河歸位。
「來者何人?」楊文廣勒馬出列,聲沉如鍾。
素衣女子在陣前百步駐足,抬眸輕掃一眼。目光平如秋水,不怒不威,卻讓這位沙場宿將脊背微寒,汗毛乍豎。
她開口,聲不高不低,如晨鐘叩擊舊木,餘韻綿長:
「遼人蕭楚韻。奉契丹先祖之託,送此刀歸宋。」
全場肅然。
蕭楚韻三字,在遼境如神龕供奉之名。有人說她年過七旬,容顏卻似四十許人;有人說她寶刀從不二次出鞘,一出便無人可擋;更有人說她非肉身凡胎,乃契丹先祖英靈附體——傳說遍傳宋營,卻無人得見真容。
此刻她立在八千宋軍面前,舊袍、黑刀、清顏,平淡如北地山野間的尋常婦人,可那份平淡本身,便是不怒自威的壓迫。
趙宗實自陣中策馬而出。今日他身著玄色鐵甲,肩覆銀灰狐裘,馬鞍側未掛寸鐵。緩行至蕭楚韻三十步外,翻身下馬,徒步上前。
五步站定,拱手一禮,姿態端肅:
「蕭先生。」
蕭楚韻目光落於他面龐,上下打量三息,忽然微微頷首,似是確認一樁久懸之事。她抬手解下腰間墨黑長刀,雙手平托遞出,動作不疾不徐,如遞一杯熱茶、一封家書,尋常到近乎隨意:
「準備拿去吧。這刀在遼國放了六七十年,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