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終生自負漢學,自認北地難逢對手。今日方才明白天外有天。蘇先生之才,非尋常人力所能企及,乃是天授捷思。」
直起身,韓仲明面向耶律靖容,聲震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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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老夫認輸。三副秘傳絕對、一聯同旁奇對,皆是老夫畢生心血精粹,蘇先生從容破局,老夫心悅誠服,無話可辯。」
蘇軾連忙上前伸手攙扶:「老先生萬萬不可如此,快快起身!您出的對聯堪稱千古奇構,尤其是『寄寓客家』一聯,我足足思索三息才尋到思路。三息啊,足夠我啃下半塊桂花糕了!」
韓仲明被他這番打趣逗得開懷大笑,花白鬍鬚不住顫動:「三息……在蘇先生口中已是許久。老夫為『煙鎖池塘柳』耗費三十年不得下聯,實在慚愧。」
宋軍陣列中,壓抑已久的歡呼聲轟然爆發。楊華宇站在後排,忍不住高聲吶喊:「蘇大哥好樣的!」話音剛落,便被段弓一肘輕輕撞住,可眾人都看得清楚,段弓自己嘴角早已揚到耳根。
趙宗實立於高台之下,望著蘇軾轉頭朝自己咧嘴大笑的模樣,心中憶起古籍之中那句評價:蘇軾乃是千年一遇的曠世奇才,才情如同地底泉流,堵不住,越是壓制,奔涌越是洶湧。
今日親眼目睹,方知所言非虛。
遼人丟擲的上聯,彷佛一塊塊巨石壓住流水,而蘇軾落筆寫下下聯,便是巨石潰開,清泉奔涌而出。
他暗自慶幸,嘉祐二年科考,自己力排眾議將千年文壇第一人蘇軾定為榜眼。倘若彼時朝堂傾軋,磨滅此人意氣,今日便無緣見到這場酣暢淋漓的筆墨交鋒。
耶律靖容立於高台正中,神色依舊平靜。趙宗實卻捕捉到一個細微變化——她緊握欄杆的手指緩緩鬆開,彷佛長久攥著千斤重擔,此刻終於不必死死僵持。
她揚聲宣告,聲音穿透喧囂:
「第二場,宋勝!」
宋軍歡呼聲再度響徹校場。遼軍陣營之中,少數武將面露憤懣,可多數文臣心中只剩釋然。親眼見證蘇軾的文采之後,他們心中唯有一念:輸給這般人物,並不屈辱。
蘇軾緩步走下高台,趙宗實低聲問道:「方才『寄寓客家』那一聯,你是臨場構思,還是從前見過?」
蘇軾微微一愣,老老實實答道:「臨時所想。」
他湊近趙宗實耳畔,壓低聲音,如同分享隱秘趣事:「只是寫完之後,總覺得『迷途逝遠』四字似曾相識。落筆之時,腦子尚未理清思緒,手卻已經寫完了。」
趙宗實眉梢微挑。他倏然想起一月之前慧明大師留下的手札,殘句寫道:「迷途逝遠,返本歸元。」彼時讀來只覺玄妙,此刻竟被蘇軾渾然天成化入對聯,毫無雕琢痕跡。
他看向蘇軾渾然不覺的模樣,心中感慨,此人一身才情,彷佛自有天道眷顧,借筆墨揮灑人間。
耶律靖容立在高台正中,正要緩緩環視全場,開口宣告大宋三戰兩勝,第三場比試就此作罷,校場東側驟然掀起一陣異樣的騷動。
遼軍陣列之中,耶律宗原已然翻身上馬,面色鐵青,喉間壓抑著沉鬱已久的怒吼。他身後萬千遼軍將士群情激憤,兵刃狠狠撞擊盾牌,聲響密如驟雨,此起彼伏響徹校場:「比!比!比!第三場一定要比!」
一名遼軍千夫長快步越眾而出,嗓音粗糲,如同砂石摩擦,朝著高台單膝跪地:「公主殿下!前兩場乃是文斗,南朝文人卓絕,我們心服。可騎射是我們草原兒女賴以立身的本事,倘若不曾開弓便草草認輸,回到草原,我們無顏面對沙場陣亡的弟兄!」
緊隨其後,一名百夫長高聲呼應:「就算三場盡數落敗,我們也要射完這三箭!敗於校場之上,不算恥辱;連弓弦都未曾拉動便俯首,才是男兒最大的難堪!」
耶律靖容眉頭微蹙,面上神色依舊沉穩,可緊握欄杆的手指驟然收緊。她側首望向趙宗實,目光不似試探,更像是無聲一語:你親眼所見,這便是你需要面對的人。他們可以坦然承認文道技不如人,卻絕不肯在武人的尊嚴上,一言不發就此退場。
趙宗實策馬停在校場北端,望著遼軍陣列一張張漲紅的面孔、死死攥緊的拳頭、緊咬的牙關。稍一沉吟,他勒轉馬頭,緩步馳向校場中央。
不曾下馬,只伏身在馬鞍之上,朝著高台之上的耶律靖容拱手一禮。話音不算高亢,卻穿透嘈雜不休的兵甲撞擊之聲,清晰送入所有人耳中:
「公主,第三場,我應戰。」
話音落下,遼軍陣列霎時間陷入短暫的寂靜。
趙宗實徐徐續道,語氣平淡,彷佛只是閒談風雪天氣:「依照先前約定,前兩場宋方取勝,本不必再繼續比試。但我聽聞契丹男兒自幼生長馬背,三歲學搭弓,五歲射野兔,十歲跟隨父兄進山圍獵,弓馬騎射早已刻入血脈根骨。今日若是讓諸位連一箭都不曾射出便認輸,縱然我拿下全域性,趙宗實亦是勝之不武。」
他微微一頓,視線越過人群,穩穩落在耶律宗原身上,聲調陡然抬高半分:「我成全你們。僅此一場,用你們最擅長的騎射對決,由我親自接戰。倘若我落敗,前兩場戰果依舊生效,燕雲十四州如約交割,唯獨鎮岳刀——我三年之後再來求取。若是我勝出,諸位信守承諾,交還鎮岳刀,恪守盟約三年,諸位以為如何?」
遼軍陣營轟然震動。並非憤怒,而是一股交織著悲壯的激盪。南朝儲君手握必勝局面,卻主動丟擲賭注,若是單場落敗,便延後三年取刀。這一舉動,等同於留給遼人最後一層體面。
耶律宗原策馬自陣前疾馳而出,在距離趙宗實十步之處勒住戰馬。短暫沉默之後,他翻身下馬,右拳重重捶擊胸膛,撞出沉悶如金鐵相擊的聲響,聲音沙啞,好似鏽蝕鐵器摩擦:「殿下賜予的機會,耶律宗原銘記在心。倘若今日殿下取勝,耶律宗原此生不再主動請戰。若是殿下落敗——」
「我若落敗,便依約三年之後再來取刀。」趙宗實幹脆截話,「但諸位應當明白,三年之後,我只會比今日更強。」
耶律宗原不再多言,翻身上馬,策馬折返北端起跑線。
校場兩側重新肅靜,北風拉扯旌旗繃得筆直,獵獵作響。耶律靖容立於高台之上,望著趙宗實調轉馬頭重回北端的背影,唇瓣輕輕翕動,似有話語想要道出,最終歸於沉默。緊握欄杆的手緩緩垂落身側,指尖微微蜷縮——那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偌大校場,死寂無聲。
宋軍陣列前排,段弓雙臂環抱胸前,低聲對身旁的楊華宇說道:「看好了,這一場騎射,殿下絕不會輸。」
楊華宇攥緊馬韁,掌心冒汗,聲音微微發顫:「你何以這般篤定?」
段弓沒有轉頭,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弧度:「殿下是誰?是武聖寧中則高徒,是慧明大師最看重之人,是大宋箭神楊錦華弟子——我段弓的好兄弟!殿下最厲害之處,從來不止是戰勝對手。而是讓落敗之人,心甘情願承認輸得坦蕩。遼人此刻是懷揣一腔血性引弓,殿下想要取勝,便要贏得讓他們滿腔血性,盡數化作由衷敬佩。」
段弓抬手,朝著北端兩匹並立戰馬的方向虛虛一指,語氣篤定如磐石:「你細看殿下的馬頭,相較耶律宗原偏後半寸。這是主動讓出半個身位。從一開始,殿下便打算贏得無可指摘。」
楊華宇凝神細看,果然見到趙宗實胯下「踏雪」寶馬並未與耶律宗原黑馬齊平,稍稍落後半個馬首。風雪漫天,這般細微差距極易被人忽略,若非段弓這種歷經無數血戰的老將,根本無從察覺。
傳令哨聲第三次尖銳響起!
兩匹戰馬同時奔涌而出!
耶律宗原這一回,速度遠超先前兩輪的速度。抽箭、搭弦、滿弓,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幾乎不分先後。第一支箭矢如同黑色閃電撕裂風雪,精準釘入第一靶紅心,力道勝過前兩箭,箭頭深深扎進靶木寸半,箭尾震顫,嗡鳴不止。
遼軍陣中響起一陣短促克制的低呼,所有人都按捺心緒,靜待三輪箭矢全部結束。
趙宗實緊隨其後射出第一箭。「踏雪」踏雪騰空,他俯身微傾,箭矢離弦剎那猛然壓腕,箭支劃出一道更為陡峭的弧線,穩穩釘入靶心正中!
轉瞬之間,耶律宗原射出第二箭。左腳驟然磕擊馬腹,疾馳之中黑馬猛然變向——這是草原騎射里難度極高的「變線射法」,要求騎手在馬速不減之時陡然更改路線,同時穩住拉弓姿態。身形偏移五尺有餘,箭矢依舊筆直如墨線,正中第二靶紅心!
全場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趙宗實第二箭並未變換行進路線,可箭矢飛出的瞬間,他鬆開持弓右手,趁著弓弦回彈的間隙,左手迅速穩住弓臂,使出換手連射的技法。箭矢破開寒風,精準命中第二靶紅心!
二人箭囊之中,各自僅剩最後一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