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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八招問道

  蕭楚韻忽然開口,平淡如敘家常:

  「殿下,我此番來,除送刀外,還有一事。」

  趙宗實抬眸。

  「我要跟你打一場。」

  她說得波瀾不驚,語氣輕淡如「今日風雪不小呢」。

  趙宗實並無訝異。耶律宗旺密報早有提及:「武聖蕭楚韻近年少見外客,曾言若南朝有人三戰全勝取回鎮岳刀,願以畢生所學印證一式。」他早知這場比試,避無可避。

  「我今年六十一歲。」蕭楚韻忽然之間語氣落寞,「你師父六十三,我們都老了。我練刀五十年。十年前,練完一套刀法,需歇半盞茶;五年前,需歇一盞茶;今年,需歇兩盞茶。」

  她轉眸望他,目光清冽:

  「我想在還能握刀之時,把畢生所悟八招,尋找一個人,印證一件事,在大遼沒有找到,在大理沒有找到,也許,我一輩子都找不到。」

  「殿下,你敢不敢接我八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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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宗實端起半涼的茶,一飲而盡。茶湯入喉,他忽憶起慧明手札那句「長生非不死,是死而不亡」,憶起師父寧中則的畢生遺憾。蕭楚韻所言「交給一人」,與慧明所囑「傳下去」,與寧中則的「鍛體」「鍊氣」「化虛」本是殊途同歸。

  他放下茶碗,坦然迎上蕭楚韻當然要目光:

  「我接。」

  「但有個條件。」

  蕭楚韻眉梢微動:「說。」

  「八招我接。接下後,你需答應一事——三年之後,白溝驛舊廳,你和我師父寧中則分別以大宋無聖和契丹武聖之身,為我與耶律靖容婚事作證,也為遼宋融合胡漢一家作證。」

  蕭楚韻一怔,繼而唇角微揚,綻出一抹極淡笑意,如冰面乍現春痕:

  「你連這一步都算好了?」

  趙宗實如實道:「不曾。是你方才說『交給一人』時,我才想到。你願以畢生所悟證道,本就是認可。既是認可我,師叔你和我師父來作證,最合適。」

  蕭楚韻沉默良久,端起茶碗一飲而盡。隨即起身,步出亭外,立於風雪中,背向趙宗實,聲音被北風裹回:

  「臘月三十,幽州城北校場。我等你。」

  她未回頭,素袍身影漸沒於雪夜,步履踏雪無痕,終被風雪吞沒。

  趙宗實獨坐亭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掌心貼緊懷中寧中則手札,輕聲自語:

  「師父,這一招,弟子幫您接了。」

  臘月三十,幽州城北校場。

  一夜落雪洗淨塵寰,雪後初霽的天穹,是一塊被寒風千錘百鍊的寒鐵,青白澄澈,冷得刺眼,壓得整片天地都沉斂肅靜。校場廣袤無垠,厚雪鋪地,皚皚一片白,掩埋了往日的刀痕血印與馬蹄溝壑,卻襯得四角九盞鐵皮油燈的火光愈發熾烈。無風雪夜,燈焰筆直衝天,金紅火光潑灑而下,將滿地積雪照得通透雪亮,每一寸雪粒、每一道冰棱的細碎紋路都纖毫畢現,冷白雪色與熾紅火光劇烈碰撞,生出一種極致凜冽的對峙感。

  宋遼兩軍東西列陣,萬眾寂然,落針可聞。

  無人披甲,無人握刃,兩軍將士皆著素色常服,卸甲棄兵,以最純粹的姿態對峙,卻無半分鬆懈。宋軍陣列前,楊文廣懷抱墨黑鎮岳刀,身軀挺拔如蒼松,面色沉凝如寒石,數十年沙場沉澱的肅殺之氣斂於周身,眼底藏著六十年家國舊憾。對面遼軍陣首,耶律靖容一襲素白狐裘立在風雪光影里,帽簷壓得極低,遮去眉眼,只餘下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在明暗交錯的火光中泛著玉石般的寒涼。她周身無半分氣勢外泄,卻讓整片遼軍陣列穩如磐石,靜默蟄伏。

  校場正中央,蕭楚韻靜立已久。

  她褪去了往日武聖的華貴裝束,一身深灰束身勁裝,鹿皮緊束袖口,舊革帶勒緊腰身,洗盡鋒芒,只剩質樸凌厲。滿頭銀髮絲被一根粗木簪高高挽起,盡數露出清瘦稜角的面容,也將額角斜劈至下頜的舊疤徹底展露。那是數十年血戰鐫刻的痕跡,一道暗沉白痕,如被歲月磨鈍的閃電,橫亘在容顏之上,藏著無數個無人知曉的生死長夜與家國糾葛。

  今夜,她未佩名刃,未帶寸鐵。

  身前三步凍土之中,一柄長刀半插雪中,刀身深埋凍層,唯余古樸刀柄與半截墨色刀脊外露,燈火落於其上,拉出一道筆直冷硬的墨色長影,橫斷皚皚雪野,像一道封存了二十三年的宿命界線。

  趙宗實緩步自東側入場。

  一身玄色窄袖胡服,無甲無胄,卸去所有儲君儀仗與護具,將自身全然暴露在生死對決之中。腰間懸著一柄嶄新百鍛鋼刀,是秦鐵畫當年耗五日五夜不眠不休、親手鍛打而成的「吟雪」利刃。此刀背厚三分、刃開七寸、重心偏前兩分,完全循著慧明手札「心定則刀定」的奧義配重,不求殺伐凌厲,但求隨心而動、穩守本心。

  臨行前,秦鐵畫將刀遞給他,粗糲掌心摩挲著微涼刀身,只留一句沉凝肺腑的話:「這刀砍不斷精鐵凡鋼,但世間所有纏人困心、斬不斷的執念與隔閡,它都能斬得開。」

  此刻,趙宗實步履沉穩踏入校場核心,十步之外駐足,對著身前銀髮疤面的女子,鄭重拱手一禮。神色平靜,無半分驕矜,亦無半分怯意。

  蕭楚韻微微頷首,不語不言,只抬眸示意他看向雪中孤刀。

  「此刀名歸元。」她聲線平淡,無波無瀾,彷佛在細數一段塵封的舊時光,「是寧中則留給我唯一的念想。她離去那日,將它插入漠北雪原,對我說了一句遺言——『師妹,我這一生,終究沒能把胡漢兩個字寫到一起。你替我看著,看後來的人能不能。』」

  她目光輕落刀柄,指尖似有微動,眼底藏著二十三年未曾消散的悵然與期許。

  「我守著這句話,等了二十三年。」

  風雪無聲,燈火搖曳,二十三年寒來暑往、青絲成雪,盡數藏在這一句輕描淡寫的等待里。

  她抬眸抬眼,清冽目光如冰潭深泉,看似冷徹無溫,深處卻裂開一道細微的溫熱裂隙,那是跨越半生的期盼,是對天下歸一、胡漢安寧的終極渴求。

  「我以畢生刀道所悟,創八招問道。八招,考你的根基、心志、格局、性命。你若盡數接住,這柄歸元刀歸你,替我,也替抱憾而去的寧中則,把這份執念、這份大道,好好傳下去。」

  趙宗實垂眸凝望雪中歸元刀。老舊麻繩層層纏繞刀柄,被數十年掌心摩挲打磨得溫潤如古玉,深淺不一的凹陷紋路里,藏著兩代人的堅守與奔波。恍惚之間,他彷佛看見一個素衣女子立於漫天風雪,心懷家國大同,一生奔走,終留遺憾。從未謀面,卻心神相通,隔著二十三年歲月遙遙相逢。

  他抬首,字字沉凝,擲地有聲:「我接。」

  沒有豪言壯語,唯有一心篤定。他抽刀出鞘,百鍛鋼刀寒光乍現,橫於身前,退步沉腰,氣息盡數下沉,如古井沉淵,不起半分波瀾。生死對決的威壓撲面而來,他卻心如磐石,穩守本心。

  蕭楚韻抬手,一把拔出凍土中的歸元刀。

  刀身掙脫冰雪禁錮的剎那,一聲清越錚鳴炸響校場,不似利刃殺伐,更像沉睡二十三年的初心,終於緩緩甦醒。

  無起手式,無蓄勢態,無吐納調息。半生刀道修為、半生家國執念,盡數凝於尋常一抬手、一遞刀之間。平淡無奇的動作里,藏著碾壓歲月的恐怖底蘊。

  第一招,水無常形。

  刀風乍起,全無凌厲殺伐之氣,反倒如流水漫野,無定形、無定蹤、無定向。刀鋒隨趙宗實的身形挪移自然偏轉,如溪水繞石、江河漫灘,順勢而為,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

  這一招從無殺意,卻最為磨人誅心。它不攻肉身,只破根基,以無形刀意牽引對手的每一步動向,強行打亂周身氣機。一旦腳步虛浮、重心偏移,漫天流水刀勢便會瞬間合圍,纏骨封身,無處可逃。

  這一刻,趙宗實驟然讀懂了寧中則當年的苦心。

  昔年陳州初學刀道,寧中則不許他拔刀練招,只令他鍛體練氣,空手踏步三個時辰,任他滿心疑惑、不解其意,最後只留八字箴言:「刀是手臂,腳是根基。腳不穩,刀再快也是浮萍。」

  彼時年少懵懂,只覺枯燥無用;此刻生死臨身,方知大道至簡。蕭楚韻這一式流水刀意,便是對根基的極致拷問,是對心境的初步淬鍊。

  周遭刀勢纏繞,步步牽引,無形的壓迫感籠罩全身。趙宗實摒棄所有雜念,心神歸一,腳下步步生根,方寸之間穩守軸心。七次身形騰挪,四次方位變換,身形如疾風之中屹立不倒的青松,任憑流水刀勢反覆沖刷、纏繞試探,始終穩如磐石。

  七道刀鋒擦著衣袍邊角掠過,割裂寒風、拂動雪粒,卻始終未能傷及皮肉分毫。漫天柔綿刀勢尋不到半分破綻,最終如流水歸海,緩緩褪去。

  蕭楚韻收刀佇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冰封的心境,初次鬆動分毫。

  「第一招,過了。」

  話音未落,刀勢驟然劇變,水銀瀉地一般無半分停頓凝滯,竟與第一招銜接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