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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再下一城

  這人不動聲色,無半分張揚,卻在四十手之間,摸透了韓仲明的棋路、心性、死穴,以無妙手的平凡招數,布下天羅地網,完成了一場如排兵布陣般精準的「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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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哪裡是下棋,分明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軍略!

  曾鞏緩步退下,途經趙宗實身側時,腳步微頓,低聲一語,輕得只有兩人聽見:「殿下,韓仲明最後一手,藏有未出變招。若他不認輸,走馬八退六,臣需棄炮保帥,再纏鬥十手方能定局。只是——棋盤之上,心一亂,棋便死了。」

  趙宗實側首看他,眼底微光閃動:「你讀的是棋,還是人?」

  曾鞏思索片刻,答得認真至極:「棋至深處,棋即是人,人即是棋,不可分。」

  趙宗實默然頷首,望著有宰相之才的曾鞏融入宋軍陣列的背影,心中瞭然——所謂「善弈者通盤無妙手」,正是如此。曾鞏這一局,無一步驚世駭俗,無一招石破天驚,卻步步為營,滴水不漏,以無形之網,困敵於必死之地。

  這才是弈棋之巔,亦是治國用兵之髓。

  他收回目光,看向高台上耶律靖容宣布的第二場比試,唇角微揚,側頭看向身後嚼著桂花糕的蘇軾,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子瞻,該你了。桂花糕先收起來,莫要誤了正事。」

  蘇軾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正往外掏的半塊糕,訕訕一笑,塞回袖中,大步踏上高台。蘇軾在台下頷首,低聲對趙宗實道:「殿下派曾兄下棋,好比派韓琪耕地、王安石作詩——贏是本分,輸才稀奇。」

  第二場:對聯

  蘇軾邁步登上高台,喧囂不息的校場竟驟然一靜。

  他一身半舊靛藍直裰,袖口沾著桂花糕的油漬,腰間隨意系一條粗麻布帶,模樣全然不像登台論道的名士,反倒如同趕集湊熱鬧的尋常書生。可當他立在鋪好宣紙的長案前,緩緩挽起衣袖,露出細瘦手腕提筆蘸墨的剎那,周身氣韻陡然一變——恰似一柄長久收納於舊鞘中的利劍,悄然透出三寸奪目的鋒芒。

  韓仲明已然平復棋局落敗帶來的悵然。這位年過六旬的幽州節度判官,乃是遼地漢學魁首,畢生深耕經史,尤精駢偶對仗。青年時他遠赴汴京遊學,於國子監與天下名儒辯聯三日,未曾一敗。當初耶律靖容登門邀他出山,他只問一事:「南朝出戰之人是誰?」

  旁人答:「眉山蘇軾,嘉祐二年榜眼。」

  韓仲明沉默一盞茶的光景,而後起身從書架取出珍藏三十年的《聯譜手錄》,翻至卷末,提筆落下一行新批註。

  他緩步登台,立於長案對面。寒風掀動花白鬍鬚,衣袍獵獵翻飛,身形卻如山嶽般巍然不動。

  「老夫韓仲明,奉公主之命,特向蘇先生請教聯道。」他拱手行禮,姿態端嚴,如同參與宗廟大典。

  蘇軾連忙拱手回禮,咧嘴一笑:「老先生不必多禮,喚我子瞻便可。不過是切磋幾副對子,何苦弄得如同進京考進士一般拘謹。」

  韓仲明面色稍緩,眼底的爭鋒之意卻未曾消減。他執起狼毫,落墨於宣紙之上,寫下上聯:

  「白溝冰鎖千年雪。」

  短短七字,融眼前風雪、千載恩怨、南北隔閡於一體。白溝河冰封萬里,積雪封存百年爭端,寫景亦是寫史,一語雙關,意蘊厚重。

  蘇軾匆匆一瞥,不曾半分沉吟,揮筆應聲落筆:

  「幽燕春回萬里風。」

  運腕流轉自如,末筆「風」字力透紙背,墨色飽滿,宛若冰封大地間緩緩消融的春水。擱筆之後,他含笑開口:「老先生出聯絕妙,一個『鎖』字道盡長久冰封困局。我以『回』字相對,冰封終有春暖之時,舊日隔閡,理應消解。」

  韓仲明凝視紙上字跡良久,麈尾懸在半空一動不動。他原本預想蘇軾會選用雁、霜、冷月這類常見意象應對,萬萬不曾料到對方以春、風二字破局。「鎖」代表禁錮沉寂,「回」象徵新生舒展,對仗工整之外,格局氣象高下立判。

  可韓仲明並未就此認輸。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紙冊,徐徐展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對聯底稿。這是他潛心打磨多年的殺招,三副絕對,每一副都耗費十年心血,自認已是聯中極致。

  「蘇先生才思迅捷,老夫由衷佩服。只是方才一聯,不過餐前小菜。」韓仲明聲如銅鐘,朗聲讀出上聯,「請聽第一聯:『煙鎖池塘柳』。」

  台下眾人茫然不解,難辨其中玄機。但宋軍陣列里的張載低低驚呼一聲,轉頭對王安石低語:「此聯暗藏機關!五字依次含金木水火土五行偏旁:煙(火)、鎖(金)、池(水)、塘(土)、柳(木)。下聯不僅需要偏旁對應五行,意境更要相融,乃是流傳已久的千古絕對,無數名士嘗試對句,始終難尋完美之作。」

  王安石微微頷首,目光緊緊鎖定高台之上的靛藍色身影。

  蘇軾持筆懸於宣紙上方略作停頓,隨即從容落墨:

  「焰鎔海壩枝。」

  焰屬火、鎔屬金、海屬水、壩屬土、枝屬木,五行一一契合。「焰鎔」對「煙鎖」,「海壩」對「池塘」,「枝」對「柳」,字字妥帖。意境由池畔清幽,轉為滄海壯闊,一靜一動,相映成趣。

  韓仲明瞳孔驟然收縮,手中麈尾微微震顫。這一聯他苦思二十載,始終沒能尋得合意下聯,眼前青年竟轉瞬之間應答妥當。他心中不甘,立刻展開第二張紙箋:

  「此聯為:『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上聯一出,台下通曉文墨之人齊齊倒吸冷氣。南北二字往復迴旋,又借用兩處通州地名,想要尋得適配地名、復刻迴環句式,難於登天。

  蘇軾稍稍一怔,旋即放聲而笑,提筆疾書:

  「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

  寫完,他打趣道:「老先生巧了,汴梁城外東西兩市恰好各有一間當鋪,這一聯,我可是占了地利!」

  韓仲明面色微沉,依舊不肯退讓。展開第三張紙箋時,指尖已然微微發顫。紙上僅有七字,墨色鮮亮,顯然是昨夜方才落筆。

  「上聯:『三才天地人。』」

  蘇軾看清字跡,笑意愈發濃郁。他側頭望向台下趙宗實,趙宗實輕輕搖頭,唇角噙著笑意,眼神彷佛在說:自由發揮。

  蘇軾收回目光,提筆寫下五個大字:

  「四詩風雅頌。」

  擱筆之後,他悠然解說:「老先生想必早有準備。《詩經》分風、雅、頌,雅又分大雅、小雅,合為四詩。三對四,天地人對風雅頌,情理、對仗皆無可挑剔。這可是您壓箱底的絕學了?」

  韓仲明臉色徹底變幻。雙手按在案沿,麈尾不慎落在宣紙之上,暈開一團墨漬,他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字跡,口中反覆默念:「四詩風雅頌……四詩風雅頌……」

  就在這時,遼軍陣中走出一名青袍儒冠文士,面容清癯,年約四十出頭。此人乃是隨軍參議耶律齊,自幼研習漢學,擅長辭章,在遼國北疆素有「對聯鬼才」之名。他朝著耶律靖容拱手請命:「公主,學生尚有一聯,想向蘇先生請教。」

  耶律靖容眉頭微蹙。韓仲明接連落敗,若是就此認輸,遼方顏面難免難堪,思忖片刻,她點頭應允。

  耶律齊快步登台,揮毫寫下上聯: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墨跡落定,台下懂文道之人一片譁然。十一字盡數帶有寶蓋頭,字字同源;文字勾勒出孤身羈旅、苦守寒窗的孤寂景象。下聯不僅要求偏旁統一,意境亦需相互呼應。數百年來無數文人嘗試應對,從無完美下聯。

  蘇軾望著這一行字,難得陷入沉默。

  自登台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駐足思索。

  宋軍陣列之內,曾鞏低聲對身旁程顥言道:「此聯極難。十一字同旁,還要兼顧意境平仄,就算給他三日靜心構思,也未必能得出絕佳下聯。」

  程顥輕輕搖頭:「看樣子,子瞻此番怕是要遇挫。」

  遼軍陣營中漸漸浮起幾分笑意。這一聯是耶律齊畢生心血,他在北地藏書閣古籍殘卷中見到此上聯,苦思七年,始終未能想出滿意下聯。他篤定,縱使蘇軾天賦卓絕,也不可能瞬息之間完成應答。

  高台上,蘇軾握筆懸腕,筆尖凌空靜立三息。

  下一瞬,墨汁落紙:

  「迷途逝遠,返退還邇近逍遙。」

  迷、途、逝、遠、返、退、還、邇、近、逍、遙,十一字統一為走之旁,與上聯寶蓋頭兩兩相對。上聯寫羈旅困守、閉門寒窗;下聯寫遠行尋路、終得自在。一守一行,一孤一曠,意境相互呼應,格局豁然開闊,徹底打破上聯壓抑淒冷的氛圍。

  筆墨落定的剎那,全場萬籟俱寂,連呼嘯寒風都似壓低聲響。

  耶律齊怔怔凝視紙面許久,面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語。他小心翼翼捧起宣紙,湊近眼前逐字端詳,筆法、偏旁、平仄、意境,無一不工整,無一不精妙。

  良久,他緩緩放下紙箋,朝著蘇軾深深躬身。直起身時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沙啞粗礪:

  「這一聯我苦思七年,無解。先生僅僅片刻,便揮筆作答。偏旁嚴絲合縫,意境相生,胸襟氣象,遠勝我所有設想。」

  他頓了頓,忽而釋然一笑,通透之感湧上眉宇:

  「先生這不單單對上了字句,更是點透人心。我祖上本是幽州漢人,百年之前被迫北遷,改姓入遼。身在北疆,心念故土,一生恰似『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直到今日看見這十一字——」

  他緊緊攥住宣紙,再度深揖一禮:

  「先生一席話,讓我知曉,往後人生,尚可另尋出路。」

  他退下高台時,依舊牢牢攥著那張紙,如同握著一把從冰雪深處掘出、尚存暖意的鑰匙。

  韓仲明立在案邊,麈尾沾染的墨漬尚未乾透。他目送耶律齊離去,又看向蘇軾案上一聯聯佳作:幽燕春回萬里風、焰鎔海壩枝、東西當鋪當東西、四詩風雅頌、迷途逝遠,返退還邇近逍遙。五副對聯,難度層層攀升,卻盡數被蘇軾談笑間破去。

  他長長一聲喟嘆,將麈尾輕置於案上,後退三步,合攏雙手,向蘇軾行弟子拜見師長的九十度長揖,滿頭白髮垂落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