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碗,聲線復歸冷靜,帶著軍旅磨出的果決,重回談判席的權衡之態:
「殿下之意,我懂了。但我父皇不會僅憑一席話信你,遼邦主戰眾將——即便蕭光祚被擒,南院副帥、北院樞密使、草原諸部首領,皆不會讓試驗區安穩落地。」
「他們要見一樣實打實的憑據。」她語氣加重。
趙宗實挑眉:「究竟是何物?」
耶律靖容倏然坐直,狐裘掃落桌面積雪,露出冰紋舊木桌面。她抬手比劃,語速疾快,盡顯遼邦公主的刀馬果決:
「遼國將士最重賭約,我們就安排三場比試。我親選斗棋、對聯、騎射三事,你我各遣人對壘,三局兩勝。你若贏,我親奉鎮岳刀歸宋,於幽州城下當著兩軍將士,代遼認下試驗區之約;我若贏——」
她頓住,目光如冰錐直釘趙宗實:
「你退兵涿州,三年不北進,十六州之事,擱置再議!」
趙宗實聽罷,沉默片刻,忽輕笑出聲。那笑不張揚,卻如冰河裂縫,底下春水奔涌——是久遇對手的暢快,亦是胸有成竹的篤定。
「公主可知,」他轉著茶碗,語聲從容,「你選的這三樣,恰是我麾下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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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靖容微愕:「你尚未問我遣何人——」
「斗棋,我遣曾鞏。」趙宗實指尖輕點桌面,「此人與我多次對弈,贏多輸少,可謂曠世『棋』才。他棋風綿密沉凝,步步為營,最善拖對手入己方節奏。遼邦若遣草原大開大合之輩,必落下風。」
「對聯,我遣蘇軾。」他笑意更盛,「今科榜眼,文冠天下,對聯於他不過信手遊戲。遼邦漢學第一文士前來,也必輸無疑。」
「至於騎射——」他起身復立廳口,背對飛雪,側眸望她,眸光清亮如刃,「遼國一致認為趙宋孱弱,今天我不與公主斗棋,我這個弱不禁風的太子要親自上陣賭賽騎射。」
耶律靖容瞳孔微縮,臉上掠過一絲驚色,旋即斂去。她不再多言,提壺斟滿殘茶,一飲而盡。
「好。三日後,幽州城北校場,我候你。」
她起身離亭,行至亭口忽駐足,背向趙宗實,語聲被風雪裹得輕軟,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真心:
「殿下……你說的『中華大融合』,是我這輩子聽過,遼人最不怕的一個詞。」
「別的漢人談,皆是歸降、稱臣、納貢,字字藏著『低人一等』。可你這個詞——」她微側首,狐裘帽簷下露出清冷下頜,「聽不出高下,只聽得見一張桌,兩邊人,都能坐。」
趙宗實望著她背影沒入風雪,馬蹄踏破冰河寂靜,漸遠漸消,終被風聲吞沒。
他獨坐良久,直至茶冷爐熄,才緩緩起身。出亭時抬手接一片雪,六角晶瑩,轉瞬化於掌心,只留一絲清冽。
他對亭外侍立的韓念安低語,聲輕如自語:
「很好,我的心聲她聽得懂。很好!」
三日後,幽州城北校場。
大雪初霽,天光清冽如洗。校場兩側旌旗獵獵,宋軍列東,遼軍殘部列西,甲冑映日,寒光凜凜,兩軍隔一百五十步遙遙相對。
校場正中高台,三張方桌依次排開:一置棋盤,一陳文房,一備弓馬。
耶律靖容一身戎裝,緋色戰袍外罩銀灰鎖子甲,腰懸彎刀,長發高束,寒風中颯沓如流星。她身側立著兩人:鬚髮皆白、手持麈尾的遼國漢學第一人韓仲明,他也是耶律靖容的象棋教授。另一人則是身形魁梧、目如鷹隼的北院皮室軍副都統耶律宗原。
趙宗實自東側策馬而至,翻身下馬,身後三人緊隨:
曾鞏素青布袍,面色沉靜如古潭,空手而來——他心中有棋,無需棋子。
蘇軾半舊靛藍直裰,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邊走邊嚼,見韓仲明便咧嘴拱手,笑容燦爛,全無比試的緊繃。
趙宗實身著玄色窄袖胡服,腰懸秦鐵畫親制複合弓,三色木料層壓,韌而不折,盡顯騎射之便。
三場比試,正式開鑼。
第一場:斗棋
耶律靖容緩步登台,清越之聲刺破校場寒風:「遼地少弈圍棋,盛行象棋。當日我與殿下斗棋潰不成軍,今日不敢獻醜。我方棋手,乃北院樞密院行軍司馬,幽州節度判官韓仲明!此人三十年弈棋無敵,曾在中京擺下七日棋擂,遼境英傑無人能破其陣!」
話音落,校場兩側轟然抬上兩尊青石大棋盤——非圍棋十九道,乃是楚河漢界、兩軍對壘的象棋。整塊青石打磨得平滑如鏡,墨線深刻如塹,紅黑棋子皆為生鐵鑄就,掌心大小,重逾斤兩,落子磕在石面上,脆響如金鐵交鳴,震人耳膜。
韓仲明應聲出列。
這位四十餘歲的北地漢人,身形精瘦如鐵條,面容清癯顴骨高聳,一身洗得發白的漢服,衣袖高挽,露出細瘦卻筋骨嶙峋的小臂。他空手而立,只腕間纏一條半舊鹿皮束帶,指節無意識摩挲,那是他三十年弈棋的入陣儀式,沉穩得令人心懾。
趙宗實語氣篤定,側身抬手:「曾鞏。」
那曾鞏緩步出列,素青布袍無風自動,面色沉靜如深潭寒水。他在青石棋盤畔盤膝落座的剎那,周身氣場驟然沉凝——彷佛與棋盤融為一體,外界的風雪、喧囂、萬眾目光,皆被隔絕於三尺之外,眼中唯有楚河漢界,再無他物。
韓仲明對面坐定,兩枚生鐵黑棋在指尖飛速轉動,如黑蝶穿隙,凌厲之氣撲面而來。他抬眼直視曾鞏,聲如金石:「你以何開局?」
曾鞏垂眸看著棋盤,語氣平淡無波:「棋路無定,看你如何落子。」
韓仲明嗤笑一聲,手腕一沉,「當」的一聲脆響——黑棋當頭炮,正中宮心!
楚河漢界,瞬間烽煙四起!
前十五手,雙方落子如行雲流水,章法分明。韓仲明以中炮橫車開局,步步緊逼,車馬齊出,鋒芒畢露,擺明了要速戰速決,以雷霆之勢破陣。曾鞏從容應對,以屏風馬固守,雙馬互倚、雙車環衛,九宮之內固若金湯,滴水不漏。
行至二十手,韓仲明驟然變招!
右車沉底壓境,左馬盤河躍出,一改此前穩健,中路炮轟兵卒、馬踏連環,三子歸邊,殺氣沖天!遼軍陣列中頓時響起低低喝彩——這正是韓仲明縱橫棋擂的成名絕技「三子連環破陣式」,當年七日擂上,憑此招連斬七名頂尖棋手,從無敗績!
曾鞏眉頭微蹙,手中紅棋懸在青石棋盤上方兩寸,遲遲未落。
他在算,在讀。
圍棋爭地,象棋爭殺;圍棋算疆域,象棋算生死。韓仲明這路三子連環,看似強攻如潮,步步皆是棋譜定式,順暢得近乎刻意——太順了,便是陷阱。
電光火石間,曾鞏手腕輕落,紅馬悍然回撤兩步,竟以炮換馬,主動棄子!
這一手看似平庸退讓,自斷羽翼,全無殺機。
韓仲明眉峰一挑,心中暗疑:南朝儲君器重之人,怎會出此昏招?他極速推演三步,未見暗藏伏兵,當即不再猶豫,催動車馬炮,傾巢而出,直撲九宮,欲一鼓作氣擒帥!
三十手剛過,韓仲明臉色驟變——
他驚覺自己的「三子連環」,已被徹底封死!
曾鞏棄掉的那匹馬,看似無用,卻恰好卡在他唯一的退路節點上!左馬回援無門,右炮被牽受制,中路車孤軍深入,身後大本營空門大開,進退兩難,墜入死局!
曾鞏的「退」,不是怯,是誘;誘他急攻,誘他深入,攻得越猛,陷得越深!
四十手,曾鞏落子如驚雷——馬八進七,一腳踏雙車!
石破天驚!
韓仲明手中鐵棋僵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氣血彷佛瞬間凝固。
他雙車被鎖、雙馬被困、一炮受制,全盤精銳皆陷纏鬥,而曾鞏那枚不起眼的中路小卒,早已悄無聲息連進四步,直逼他九宮簷下,斷盡最後生機。
良久,韓仲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掌心鐵棋輕落石盤,聲音沙啞,卻藏著棋逢對手的酣暢:「好一手棄子誘敵!我輸了!」
他抬眸死死盯住曾鞏,目光里無半分怨懟,只剩徹骨嘆服:「你這局棋,贏的不是棋術,是讀透了我!前二十手穩守,是探我路數;中途棄馬,是引我冒進;後二十手看似被動防守,實則步步封我退路、鎖我殺招,四十手布局,只為最後兩步絕殺!」
曾鞏終於抬眸,面色依舊平靜,語氣淡如清風,卻字字精準如刀:「北派棋風善攻,勢大力沉。司馬若能攻中帶守,步步留三分餘地,勝負未可知。可你一生擺擂爭勝,贏在氣勢,亦困在氣勢——此心障,難破。」
言罷起身拱手,謙遜有度,不卑不亢,彷佛只是為對手診出了沉疴舊疾,冷靜得令人脊背生寒。
韓仲明一怔,隨即仰頭大笑,笑聲粗糲豪邁,震得青石棋盤上的鐵子微微顫動。他笑著起身,朝曾鞏深深一躬,腰彎得極低,腕間鹿皮束帶滑落塵埃,他渾然不覺:「二十年棋擂,無人懂我至此!今日輸得一點不冤!輸得痛快!」
他轉身大步走向耶律靖容,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公主,臣有負所託,敗北認責,無話可說!」
耶律靖容面色依舊沉靜,微微頷首示意,可看向曾鞏的目光里,已添了幾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