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華低頭看了看那件象徵太子少保殊榮的鮮亮緋袍,又抬眼望向甬道盡頭那片澄澈透亮的漫天晨光,眼底微動、心緒澄明。
他沒有急著起身,先低頭看向牢門邊那隻空置的粗瓷碗。碗底壓著一張泛黃粗紙,紙上畫著一柄小巧鐵錘,是絕境之中的慰藉、暗局之中的暗號。他伸手將紙條細細疊好,妥帖揣入懷中,收好絕境微光、銘記半生堅守。
而後緩緩起身,接過緋袍、從容更衣。
「走吧。」
他穿好官袍、整理衣飾,大步踏出禁錮多日的囚室。漫天晨光迎面撲來,落了他滿肩溫暖、一身坦蕩。他回頭淡淡掃了一眼陰冷潮濕的囚室,石壁冰冷、稻草微潮、暗無天日,終究成為過往。氣窗外的天空,早已褪去暗夜暗沉,化作澄澈青藍、萬里明朗。
他轉身,迎著甬道盡頭的萬丈晨光,步履堅定、昂首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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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坤寧殿的廝殺聲終於徹底止歇、歸於寂靜。
宮牆內外,滿地狼藉、滿目肅然。斷刃殘箭散落青石板,暗紅血痕蜿蜒溪流,從月洞門一路漫至廊下石階,浸透磚石縫隙。一十三具刺客屍身橫陳庭院,盡數是一劍封喉、銀針鎖脈,死得乾脆利落,無半分多餘拖沓,盡顯楊家女將與宮中護衛的精準狠絕。
曹皇后立在階上,長發高束不亂,銀甲濺滿暗紅血點、斑駁醒目,手中長劍已然歸鞘,劍柄那枚被血浸透半幅的舊布條格外顯眼——那是她當年大婚出曹家武庫時,隨手扯來裹劍的舊布,陪她多年、隨她征戰、伴她守宮,見證她半生將門風骨、一世家國堅守。
她垂眸淡淡掃過階下屍身,眸色沉靜無波、無悲無喜、心緒不亂,唯有目光掠過牆角第三具屍身時,眉梢極輕一動,轉瞬恢復平靜。
任守忠!皇子趙宗瑖的貼身侍衛、謀士,這是今夜唯一突破外圍防線、逼近寢殿的刺客,最終在距宮門半步之遙處,被兩名女衛合力釘穿肩胛、死死抵在柱上,殞命當場。
曹皇后緩步步下石階,蹲身以劍鞘挑開刺客後頸衣領,一枚猙獰的三爪金蟒硃砂刺青赫然入目,凶煞刺骨、確鑿無疑。
「啟稟娘娘。」一名年輕女衛快步上前、屈膝跪地,語速快而不亂、條理清晰,「北角門已徹底鎖死,從逆賊身上搜出腰牌十一枚,八枚為偽造禁軍通行牌,三枚是宮內真牌。末將已盡數登記造冊、封存留檔。」
「真牌出自哪一衛?」曹皇后聲線清冷、直擊要害。
「回娘娘,出自殿前司左衛。副指揮使龐元濟,上月剛調任至此,官方履歷乾淨無瑕、毫無瑕疵,末將細查其私籍,此人與襄陽王府帳房先生乃是同鄉,淵源極深、疑點重重。」
曹皇后緩緩起身,指尖輕掂掌心腰牌,眼底掠過一抹冷冽嘲諷,語氣篤定、一針見血:「驟然調任、履歷乾淨,刻意洗白過往、撇清關聯,急於脫身避禍,反倒破綻百出、不打自招。」
她轉手將腰牌遞還女衛,指令清晰、殺伐果斷:「即刻送交包拯大人,憑籍溯源、順藤摸瓜,徹查其黨羽、連根拔起、絕不姑息。」
女衛領命、躬身退去。
曹皇后轉身步入正殿,隨手解下染血銀甲、輕置椅上,換一身端莊外袍,快速重整髮髻、收斂儀容。不過半盞茶功夫,便褪去戰時殺伐戾氣,恢復一國之後從容端凝、雍容沉穩的儀態。唯有指甲縫裡殘存的淡淡暗紅血痕,無聲泄露了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死戰。
殿外傳報聲次第響起:「啟稟娘娘,穆桂英將軍到!」
穆桂英大步跨入殿中,槍刃血污已然拭淨,銀甲在破曉晨光中泛著冷冽寒光,身姿挺拔、氣場凜然。她抱拳一禮、不待問詢,率先條理報捷:「娘娘,御書房局勢已定、聖駕安穩。寧道長出手,邪祟花蝴蝶當場伏誅。梁懷吉公公傷勢未及要害,已然止血包紮、暫無大礙。秦鐵畫、柳辛夷二位姑娘留守御書房,一人持刀鎮守、一人備藥待命,防衛滴水不漏。」
「梁懷吉公公已奉陛下口諭,親赴天牢傳旨,趙順、段弓、呂毛毅等人盡數在宮外候命,只待王大人出宮入宮。」
曹皇后靜立窗前,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散去的夜色,輕聲發問:「穆帥,你說今夜這全盤棋局,王中華身在天牢、身陷絕境,可曾提前預判、盡數算中?」
穆桂英稍作思忖,正色答道:「末將以為,他早已全盤洞悉、靜待時機。王中華向來謀定後動、步步為營,從不打無準備、無勝算之仗。他甘願入獄蟄伏,從不是被動待援,而是主動入局、引蛇出洞,坐等襄陽王狗急跳牆、自露馬腳、親手覆滅自己的十五年籌謀。」
曹皇后微微頷首、深以為然,指尖輕叩窗欞、思緒清明,片刻後神色復歸端凝,沉聲傳旨、層層部署:
「傳本宮令。殿前司左衛副指揮使龐元濟,即刻革職拿下、鎖拿候審,交由包拯親審、深挖餘黨。坤寧殿今夜殉職七名女衛,錄入軍功名冊,撫恤加倍、厚待家眷、蔭及後人。折老太君昨夜遞交的襄陽王府外圍暗樁名單,天亮即刻按圖索驥、逐一清剿、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她稍作停頓,聲線沉斂一寸、思慮周全:「另外傳信趙順,王中華出獄之後,先回府邸更衣休整、平復身心,再行入宮覲見。莫讓他一身牢獄風塵、滿身疲憊面聖,失了皇家體面、功臣風骨。」
穆桂英忍笑領命、躬身退去。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殿中,照亮滿地清淨、洗盡昨夜血腥。曹皇后抬手輕撫壁上長劍,劍鞘上「忠勇傳家」四字刻痕清晰深刻、筆力遒勁,是父親曹玘在她出嫁前夜親手鐫刻,亦是她半生恪守的家風信條。
懸劍歸位、正氣長存。她轉身步出殿門,晨風拂面、清冽乾淨,吹散一夜硝煙、滌盡深宮晦暗。
立在坤寧殿殿前石階之上,遙望東方緩緩升起的朝陽、澄澈萬里的天際,她輕輕撥出一口濁氣。十五年深宮陰霾、暗中蟄伏的魑魅魍魎、禍亂朝綱的奸佞暗影,終於在今夜一戰、盡數斬斷、徹底肅清。
長夜終盡、天光大亮、公道終臨。
……
與此同時,汴京城北街巷深處、夜色將殘未殘。
鐵蹄隆隆、震徹長街,打破拂曉前最後的寂靜。
襄陽王趙允朗策馬立在巷口深處,一身玄色暗甲、暗藏鋒芒,外罩尋常百姓深灰大氅、掩人耳目,手中緊握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舊綢褪色,是當年先帝御賜、鎮守西北的榮耀信物,而今,這柄承載家國榮光的劍,終究要指向趙家江山、直指君王,淪為謀逆篡國的兇器。
他身後,三千私兵盡數集結完畢、列陣整齊。士卒皆穿戴標準禁軍甲冑、制式統一,從外觀形貌、衣甲器械,與殿前司正規衛隊別無二致。半數士卒皆是他多年以金銀利誘、官爵籠絡、把柄脅迫收服的禁軍舊部,隱忍蟄伏、潛藏多年,今夜終於盡數亮出獠牙、公然作亂。
北街兩側民宅門窗緊閉、死寂無聲,無人敢探頭張望、無人敢竊聽窺探。整條長街肅殺冷清、宛若空寂墳場,唯有鐵甲碰撞的鏗鏘聲響、戰馬粗重的喘息,在夜色中層層迴蕩。
「父王。」身側馬背上,三十餘歲的趙宗瑖壓低嗓音稟報,狂躁病患者的聲線壓抑不住亢奮與緊張,眼底滿是對權位的覬覦,「北宮門最新傳回訊息,李重山禁軍主力盡數被調往南城布防,北宮門僅剩三百值守衛隊、兵力空虛,正是我等破城登基的最佳時機!」
趙允朗未曾應聲,抬眸遠眺北宮門方向。沉沉宮牆如巨獸蟄伏、靜默矗立,城頭燈火稀疏、看似毫無防備,與平日無異、破綻盡顯。
他低頭看向自己緊握劍柄的雙手,指節用力泛白、青筋緊繃,鬆了又握、心緒翻湧。十五年隱忍蟄伏、籌謀布局、步步為營,散盡家財、廣納死士、滲透朝堂、操控宮闈,今夜便是成敗在此一舉、定鼎乾坤的終極時刻。
「瑖兒。」他終於開口,聲線低沉冷硬、裹挾野心,字字沉凝,「你記好今夜。今日之後,你便是大宋儲君、未來天子。你祖母當年幽禁冷宮、含恨而終,臨終托我奪回江山權柄,今日,我便替你、替我趙氏宗親,除掉昏君,完成這樁夙願。」
趙宗瑖重重點頭,少年眼底燃著灼灼野心火光,彷佛已然看見自己登臨九五、執掌山河的盛景。
趙允朗猛地一扯韁繩、策馬衝出巷口,長劍出鞘、三尺寒光凜冽破曉,映著暗沉夜色,照亮他蒼老決絕、野心畢露的側臉。
「全軍推進!強攻北宮門,入城奪權、寸草不留!」
三千馬蹄同時落地、轟鳴震地,整條御街微微震顫。鐵甲洪流沉默奔涌、勢如奔雷,順著御街筆直向北宮門狂飆突進,裹挾著二十多年謀逆的滔天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