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百六十七章 賀蘭雨寒

  李諒祚被押送出興慶府的那天,河西落了一場纏纏綿綿的春雨。

  雨絲細如牛毛,無聲無息漫過剛剛熄了戰火的城池,落在殘破的夯土城牆上,將乾燥的土面浸成深重的暗褐,像是為這座歷經百年党項王氣的都城,悄悄拭去最後一點帝王餘溫。

  押送的囚車自北門緩緩駛出時,長街兩側早已擠滿了百姓。党項牧民、回鶻商販、漢地耕農,各色面孔擠在濕漉漉的屋簷下,無人喧譁,唯有風雨簌簌,裹著滿街沉凝的目光,牢牢鎖在那輛四面垂著黑簾的囚車上。

  人群里百態叢生。有人垂首默然,眼底藏著國破家亡的悵然;有人低聲絮語,說著數年戰亂的流離苦楚;更有受盡苛政的百姓,側身低頭,往泥濘的車轍里狠狠啐了一口濁水。

  囚車之內,黑簾遮得密不透風,隔絕了外頭所有的目光與聲響。

  李諒祚端坐在冰冷的木欄之中,一身素色舊衣,無冠無佩。他看不見城外煙雨,看不見相送或相厭的臣民,唯有車輪碾過青石殘縫的細碎顛簸,一下、一下,精準地撞在心底。這座他坐了十五年名義上王座的興慶府,這座孕育、束縛、最終傾覆他的城池,正伴著漫天春雨,一寸一寸,徹底離他遠去。

  北門城樓之上,風雨微寒。

  王中華立在垛口之下,目送那輛囚車漸漸消融在城南迷濛的官道盡頭,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無波。身側立著嵬名遇,這位昔日西夏夏州猛將,今日一身嶄新的大宋制式戰袍,腰間換了大宋官佩彎刀,利落規整,全然是宋軍將領模樣。可刀柄末端,依舊系著一縷褪色的党項七彩絲絛,在微涼的春風裡輕輕晃動,是他割捨不掉的舊痕,也是尚未完全落地的歸心。

  「經略。」嵬名遇壓低聲線,語氣沉肅,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鄭重,「末將有密事稟報。」

  王中華未曾回頭,目光依舊落向遠方迷濛的原野,淡淡應聲:「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ᴀ🅽.ᴛᴡ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今日凌晨,有人夜潛末將營中,留下一封密信。」嵬名遇抬手取出一封皺巴巴的信紙,指尖微緊,「字跡末將絕不會認錯,是末將昔日副將拓跋宏。駱駝嶺大敗之後,他收攏千餘殘兵,遁入賀蘭山北的深山老林,蟄伏至今。」

  「信中所言何事?」王中華終於緩緩轉身,眸光清淺,不見波瀾,卻自帶一股洞悉一切的壓迫感。

  「他邀末將趁大宋主力班師回京、河西留守兵力空虛之際,舉兵反正。」嵬名遇頓了頓,字字清晰,「他已聯絡賀蘭山中三個党項殘餘部落,聚得兩千餘眾,約定裡應外合,重奪興慶。事成之後,便擁末將為河西新主,割據自立。」

  他雙手將密信奉上,紙張粗糙,墨跡潦草急切,字裡行間滿是困獸的孤注一擲,信尾赫然畫著野利部的古老族徽,斑駁依舊,野心灼灼。

  王中華接過信紙,一目十行掃過,隨即從容折好,納入袖中。沒有震怒,沒有詫異,只靜靜看著嵬名遇,輕聲問道:「那你,心中如何盤算?」

  嵬名遇身形一凜,短暫的沉默過後,抬眸迎上王中華的目光,坦蕩赤誠,無半分躲閃:「末將若有半分割據稱王的私心,今日便不會將此信親手交予經略。」

  他語氣懇切,句句發自肺腑:「党項諸部,百年以來各懷私念,互相攻伐、內亂不止。沒藏訛龐在世時,尚能以強權壓制各方,穩住河西局面。自他敗亡之後,諸部酋長紛紛自立山頭,人心渙散、各自為戰,早已無復國之力。跟著他們遁入深山打游擊,不過是苟延殘喘、徒增戰亂,最終只會讓河西百姓再受兵禍。末將歸宋之時便已看透,亂世紛爭終是泡影,唯有歸順大宋,修路開荒、安定民生,才是河西唯一的生路。」

  王中華聞言,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力道沉穩,是全然的信任與認可。

  「好。你既真心歸降、坦誠交心,我便與你實言相告。」他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運籌帷幄的銳利,「拓跋宏這封密信,於亂象是禍,於我卻是天大的好事。他蟄伏深山、隱匿不出,便是藏在河西腹地的暗刺,防不勝防。如今他耐不住寂寞主動冒頭,自投羅網,我們便順勢而為,將計就計,一舉根除後患。」

  嵬名遇雙目驟然一亮,瞬間通透其中關節,沉聲問道:「經略的意思是?末將假意應允,引他們出山?」

  「不可入城。」王中華搖頭,語氣篤定,「一旦亂兵入城,街巷交戰、百姓遭殃,數月休養生息的成果盡數毀於一旦。戰火,絕不能再燒進興慶府半步。」

  他抬步走下城樓,步伐從容不迫,嵬名遇快步緊隨其後。春風拂過衣袍,裹挾著未散的雨霧,將他的聲音襯得愈發沉穩有力:「我命李元友在城西三十里設一座臨時糧倉,明面上只留五十老弱士卒看守,故作鬆懈懈怠之態。暗地裡,曹佾率主力精兵埋伏於兩側山林坡谷,布下天羅地網。」

  「你即刻回信拓跋宏,謊稱宋軍主力已然東歸,城內留守兵力極度空虛,邀他趁糧草轉運、防務鬆懈之際,率眾劫糧得手,即刻入城與你會合,共圖大業。」

  嵬名遇細細思忖片刻,徹底摸清全盤計謀,眼底敬佩更盛:「末將明白了!劫糧是餌,會合是誘。經略是要將這股殘匪徹底殲滅於城外,保河西城內百姓安寧,不留半點戰亂餘波。」

  「正是。」王中華駐足回身,望向煙雨朦朧的賀蘭山方向,語氣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河西百姓剛剛走出戰火,吃上安穩飯、過上太平日子。這一仗,必須乾淨利落、速戰速決,全殲殘敵、不留後患,還給河西一片長治久安。」

  嵬名遇重重抱拳,正欲轉身領命,忽又駐足回頭,神色帶著幾分懇切與鄭重:「經略,末將有一不情之請,還望經略恩准。」

  「但說無妨。」

  「末將祖上本有漢家血脈,祖父輩遷居河西,為適配党項局勢,方才改隨党項姓氏嵬名。」嵬名遇聲音沉穩,字字懇切,「如今河西歸宋,末將誠心歸附,不願再留舊朝姓氏,想改回漢姓,從此徹底與舊亂割裂,一心效忠大宋。懇請經略賜姓。」

  王中華看著眼前這名褪去匪氣、心懷通透的降將,心中微動。嵬名遇最難得的,從不是臨陣歸降的識時務,而是亂世之中,既能看清大勢、取捨有度,又能為自己的歸降,求一份體面、求一個新生。

  王中華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這個單膝跪地的党項漢子身上。他想起嵬名遇開城那日交出的佩刀、降兵名冊、糧庫帳目——每一樣都交得乾乾淨淨,連城防圖上被蟲蛀了的舊缺口都逐一標註分明。這樣的人,給位子只是管一時,給名字才能管一輩子。

  正廳寂然,風聲穿廊而過,卷得簷角輕響。王中華身形端立,緩緩開口,語聲平和無波,不挾半分凌厲,卻字字沉凝,落於地便似重錘落鼎,千鈞不移:「便賜你大宋國姓——趙。」

  嵬名遇渾身劇震,猛地抬首,漆黑的瞳孔驟然緊縮,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

  他早已做好萬全揣測,以為王經略最多嘉獎一字半辭,賜下「忠」「義」之類旌表氣節的表字,已是破格隆恩。可他萬萬不曾想到,對方脫口而出的,竟是大宋最至高無上的國姓!

  大宋立國百年,國姓之賜向來吝嗇至極、重於山河。百年以來,得此殊榮者寥寥無幾,唯有曹彬、潘美這般追隨太祖太宗、奠基社稷的從龍元勛,方能獲此天大恩典。如今這份足以光耀史冊的殊榮,竟驟然落在了他這個昔日西夏党項降將的身上。

  嵬名遇唇瓣劇烈翕動,喉結上下重重滾動數番,萬千心緒堵在咽喉,翻湧激盪,偏偏半字言語也無從吐出,只餘下滿心震愕,遍徹四肢百骸。

  王中華靜靜俯瞰著他失態的模樣,眸色溫潤沉穩,稍頓片刻,再度開口,為這份天恩添上完整註腳:「再賜你名允琛。允者,信也,願你恪守歸降之赤誠,長存立身之信義,不負大宋託付;琛者,良玉珍寶也,願你為大宋河西之砥柱瑰寶,鎮守西疆門戶,安定一方山河。」

  話音落地的剎那,廳內靜謐陡然凝滯。一旁執盞侍立的曹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杯中清茶險些漾出半滴。

  身為大宋國舅,他深耕宗室譜系,遠比朝野眾人通透。仁宗趙禎登基之前,便以「允」字為輩分排行,宗室子弟循序定名,後世子侄多以「宗」「仲」為序,而朝中宗室顯貴,諸如趙允讓、趙允升、趙允弼、趙允初、趙允良等人,儘是與當今天子同輩的宗親。

  這一個「允」字,是實打實的帝輩字號!

  賜降將國姓,已是逾越常規的曠世天恩,足以震動朝野。而今再賜帝輩之名,便絕非尋常籠絡歸化、安撫降臣的手段,而是硬生生將党項降將嵬名遇,抬入了大宋頂級宗室的輩分序列之中,與天子同列,與宗親比肩。

  自此往後,趙允琛雖無宗室血脈,卻有宗室輩分。他日朝堂相見、宗族相逢,大宋任何宗室子弟,論輩分皆需與他平禮相待,他盡可挺直腰板、立身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