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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空前榮耀

  日後河西諸部酋長、回鶻列國使節、西域往來商賈,但凡通曉大宋禮制譜系者,無人敢再將他視作歸降外臣、邊陲降將。世人皆知,這位鎮守西疆的趙安撫,是與大宋天子同輩、身負國姓榮光的嫡系重臣。

  嵬名遇不通大宋宗室禮制,不知字號輩分的森嚴規矩,卻敏銳捕捉到了曹佾驟然沉凝的神色、驟然端正的姿態。他抬眸先望向神色淡然的王中華,又側目看向垂手侍立、神色肅穆的曹佾。

  曹佾緩緩頷首,目光凝重,無聲告知——這份賜姓賜名的榮光,遠比他此刻感知的,更重千鈞,曠世罕有。但曹佾心中也微微不安:王中華身為經略,賜予嵬名遇國姓是否僭越,日後會不會被人抓小辮子,不對!穿小鞋,也不對!會不會成為別人攻擊王中華的把柄。

  嵬名遇一點也不傻,他在曹佾的無聲告知中一瞬徹悟,萬千震動盡數沉澱為滾燙赤誠。

  嵬名遇原本微屈的單膝驟然沉落,改作雙膝跪地,甲冑重重磕擊在青石地磚之上,發出一聲沉悶厚重的鈍響。他額頭重重抵地,脊背挺得筆直,党項漢子與生俱來的粗糲傲骨與滾燙忠義,盡數凝於沙啞卻鏗鏘沉篤的語聲中,字字擲地有聲:「末將趙允琛,受經略賜姓賜名曠世隆恩!此生此世,肝腦塗地,絕不負大宋社稷,絕不負經略栽培!」

  額頭觸地的悶響在空曠肅穆的正廳中悠悠迴蕩,清晰入耳,震徹人心。

  王中華垂眸望著階下跪伏的錚錚鐵漢,並未急著出言攙扶、令其起身。他俯身抬手,穩穩托住趙允琛的肘彎,力道沉穩厚重,緩緩將人扶起,語聲坦蕩公允:「起來吧。從今往後,你在大宋的輩分,反倒在我之上。你是陛下同輩宗親,我受你這一禮,不合禮制。」

  趙允琛身形一怔,眼底震顫未消,隨即猛地搖頭。眼眶早已泛紅,嗓音依舊帶著極致激動後的微顫,卻透著党項人認準便至死不渝的執拗與赤誠,字字懇切:「天子賜臣輩分,是大宋天恩、社稷榮光;經略賜臣新生、予臣姓字,是再造之恩、立身之根。於國,臣守君臣本分;於私,經略永遠是臣的恩主、上司,此心此生,永世不改!」

  王中華望著他泛紅的眼尾、緊抿隱忍的唇瓣,見這份赤誠絕非刻意逢迎,而是發自肺腑,便不再推讓,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沉穩篤定,寄予厚望:「既如此,起身說話。河西初定,百廢待興,西疆萬里山河,還需你一一打理、盡心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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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遵令!」

  趙允琛應聲起身,退後半步的剎那,極快地抬手拭去眼角滾燙的濕意,轉瞬便身姿挺拔、立如青松,甲冑端正,神色肅然。

  這一刻,世間再無西夏党項嵬名遇。

  那個輾轉沙場、浮沉亂世的党項降將徹底落幕,從此世間,唯有一心歸宋、鎮守西疆的大宋臣子趙允琛。

  往後經年,他寫給河西諸部的安撫書信,落款必是端端正正、一絲不苟的「大宋河西路安撫副使趙允琛」;與西域回鶻商賈、列國使者周旋之時,他的名姓輩分,便是大宋西疆最無聲的威儀;他日傳家立訓,他必將此事書於家訓首篇,告誡子孫後世:吾家之姓,吾身之名,非天賜、非祖承,乃大宋經略所賜,是社稷隆恩,是立身根本,永世不可忘本!

  窗外風雨瀟瀟,掃過庭院草木,滌盡舊歲塵霜。趙允琛立身廳中,心底舊軀盡數湮滅,新魂灼灼而生。國姓加身,帝輩冠名,這是大宋給予降臣最極致的信任,是他從邊陲降將蛻變為社稷嫡系的徹底新生。

  萬千心緒堵遏喉頭,所有驚撼、感激、赤誠與忠勇,盡數凝作心底不滅的誓言。他身形再度一震,眼底精光湛然,周身甲葉輕鳴,於滿堂肅寂中,於漫天風雨里,再度重重單膝跪地,身姿凜然,聲如金石,穿透簾外風雨,響徹正廳內外:「末將趙允琛,願以餘生為盾,護大宋河西萬里山河!此生不負賜姓,不負大宋,不負經略!」

  「末將趙允琛!謝經略賜姓賜名!此生此世,赤心向宋,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風雨漸歇,三日後,城西三十里曠野晨霧瀰漫,白霧裊裊籠罩四野。

  所謂臨時糧倉,不過是幾排新搭的簡陋草棚,棚中整齊碼放著數十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幾輛卸去轅木的糧車隨意散落在棚外,看似毫無防備。五十名宋軍士卒衣衫鬆散,或靠糧袋打盹,或蹲坐啃食干餅,說笑打鬧、懈怠散漫,全然是毫無戒備的鬆弛模樣。

  寅時方過,北面寂靜的山道驟然響起急促雜亂的馬蹄聲,打破晨間靜謐。

  拓跋宏率千餘殘兵從賀蘭山北的深山老林疾馳而出,沿途匯合兩大党項部落殘部,湊足兩千餘眾。數月深山蟄伏,讓這支隊伍早已沒了昔日党項鐵騎的鋒芒銳氣。拓跋宏胯下棗紅老馬瘦骨嶙峋,他本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腰間彎刀刃口豁裂卷邊,滿身風霜疲態。駱駝嶺潰敗後,他們避居深山,食野果、飲山泉,人人饑寒交迫、人馬脫形,早已是強弩之末。

  此刻望見眼前堆積如山的糧草,一眾殘兵眼中瞬間迸出貪婪的光,壓抑數月的飢餓與絕境中的僥倖徹底翻湧上來。

  拓跋宏喉頭滾動,壓下心底狂喜,低聲厲喝:「全速衝鋒!搶糧即刻回城!嵬名將軍已在北門接應,成敗,就在今日!」

  兩千餘騎應聲呼嘯而出,馬蹄翻飛,捲起漫天黃土煙塵,如一股亡命洪流,直直撲向毫無防備的草棚糧倉。

  棚外值守的宋軍士卒瞬間驚慌失措,尖叫著四散奔逃,丟棄兵器、狼狽逃竄,連半點像樣的抵抗都未曾做出。

  拓跋宏心中大喜,不疑有他,策馬率先沖入棚中,伸手狠狠扯開身前一袋糧袋——袋口敞開,簌簌落下的,不是雪白糧米,只有乾澀冰冷的黃沙。

  拓跋宏臉色驟然劇變,心頭咯噔一沉,反手連扯數袋,皆是同理,唯有最頂層薄薄一層真糧掩人耳目,底下盡數是黃沙碎石。

  騙局!

  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拓跋宏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滿眼驚恐。

  晨霧散去的兩側坡頂,不知何時已然站滿黑壓壓的宋軍甲士,刀槍林立、弓矢上弦,森森寒氣籠罩整片曠野。

  下一瞬,弓弦轟鳴,箭雨如蝗,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最先沖入糧棚的前排騎兵毫無防備,連人帶馬被箭矢死死釘在泥土之中,慘叫轉瞬斷絕。

  震天馬蹄聲驟然從兩翼炸響!呼延守信率左翼鐵騎俯衝而下,截斷北側退路;高君寶領右翼精兵疾馳殺出,封死南側逃路;曹佾親率中軍精銳正面壓進,三面合圍、層層收緊,如一張巨大的鐵網,將兩千殘兵死死困在方寸之地,插翅難飛。

  絕境瞬間成型。

  拓跋宏麾下的部落殘兵,本就是饑寒交迫、士氣崩碎的疲弱之師,靠著絕境裡的一絲僥倖拼死一搏。眼見中計被圍、四面皆敵,瞬間軍心潰散。有人棄刀跪地、抱頭瑟瑟發抖,有人慌亂奔逃、自相踩踏,全無半分戰力。

  刀槍林立,殺聲震天。

  拓跋宏勒馬原地,焦躁地轉圈,眼底滿是絕望與狂怒。他掃過四面合圍的宋軍陣列,最終目光死死釘在前方緩緩推進的宋旗之下。

  那員宋將身披規整戰袍,身姿挺拔,腰間那縷熟悉的党項七彩絲絛,在風中格外刺眼。

  是嵬名遇。

  拓跋宏雙目赤紅,胸腔怒火炸裂,用盡全身力氣厲聲嘶吼,聲音嘶啞破碎,滿是不甘與怨毒:「嵬名遇!你出賣我!你背叛党項!」

  亂軍之中,趙允琛策馬緩步向前,神色平靜淡然,無半分得意,亦無半分狠厲。漫天箭雨、遍野喊殺,皆亂不了他分毫心神。

  他立於馬上,朗聲開口,聲音清晰穿透所有嘈雜,字字分明:「拓跋宏,你看錯了。」

  「我早已不是嵬名遇。」

  「我如今名趙允琛,是大宋經略親賜姓名,是大宋之臣。」

  他目光坦然看向昔日副將,語氣沉穩:「放下兵刃,歸降認罪。經略心懷寬仁,可留你全屍、保你部下性命。若執意頑抗、負隅頑抗,今日這片坡地,便是你拓跋宏與所有殘部的葬身之地。」

  拓跋宏死死攥緊刀柄,指節青筋暴起、泛白刺骨。他環顧四周,麾下殘兵或跪地投降、或四散潰敗,大勢已去,再無半分翻盤可能。

  良久,他眼底最後一絲桀驁與野心徹底崩塌,手中彎刀哐當落地,砸在黃土之中,脆響刺耳,宣告徹底敗亡。

  主將棄械,兩千殘兵再無戰意,紛紛拋下兵器、俯首歸降。

  整場伏擊戰,耗時不足兩刻鐘。

  拓跋宏被生擒活捉,所有殘部盡數歸降,宋軍僅有數名士卒被流矢輕微擦傷,代價微乎其微。

  趙允琛統領降兵列隊回城之時,興慶府城外的百姓紛紛佇立道旁,靜靜觀望這支徹底歸順大宋的隊伍。無人唾罵,無人敵視,有年長的百姓抬手向趙允琛拱手致意,目光里是認可,是安寧,是歷經戰亂後對太平的珍視。

  那簡簡單單的一拱手,洗去了他半生叛將污名,坐穩了他河西新臣的身份,深深烙印在趙允琛心底,終生未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