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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天作良緣

  三日之後,黃昏落日熔金,晚風溫柔,興慶府行轅正廳紅燭高燃。

  沒有盛大排場,沒有賓客滿堂,到場之人,皆是一路並肩、生死相托的至親舊友。每一處布置簡單質樸,卻滿是赤誠暖意。

  王中華端坐主位,沉穩坐鎮;李菁娘側坐一旁,溫婉含笑,權當娘家人;柳辛夷細心為憐兒挽髮簪花,素手輕柔,妝點新婚溫婉;丁芷蘅與呂毛毅在廊下擺好數壇喜酒,粗壇瓦罐,藏著最質樸的祝福;曹佾巧手剪了兩串紅燈籠,懸於門楣,添滿喜慶;段弓忙前忙後張羅雜物,喜氣洋洋;折克行特意祝賀,被眾人笑著拉入喜宴;楊華宇蹲在門前,一把一把撒著穀粒,恪守老家習俗,為新人辟邪納福。

  滿堂煙火暖意,勝過世間萬千奢華。

  秦鐵蛋一身嶄新宋軍戰袍,身姿挺拔、氣度端正。胸口穩穩掛著狄青遺留的舊銅錢,是他執意所求。他低聲念叨,狄將軍看著長大、陪著征戰,自己的終身大事,定要讓故人親眼見證。

  憐兒身著一身緋紅短襖,是柳辛夷從行囊中尋出的舊衣,經巧手熨燙,平整鮮亮,恰到好處。紅襖襯得她面若桃花、眉眼溫婉,像一枝被燭火溫柔點亮的梔子花,乾淨又熱烈。

  紅燭搖曳,光影婆娑,將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穩穩疊在一方天地之間。

  王中華起身端起酒碗,先敬李菁娘,語聲懇切:「李大家千里西來、隔山跨海送嫁,費心周全。鐵蛋哥忠厚赤誠,憐兒溫柔賢淑,這樁良緣,無半分錯處,皆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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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菁娘舉杯淺飲,目光溫柔落向堂中新人。秦鐵蛋側臉粗糲硬朗,被燭火揉去沙場戾氣,只剩質樸認真;憐兒纖細指尖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力道輕柔卻篤定,像是攥住了往後歲歲年年的安穩歸宿。

  半生漂泊、閱盡離合的她,忽然心頭溫熱,生出萬千感慨。她輕聲開口,似問己心,似問世人:「王大人,你說世間最大的圓滿,究竟是什麼?」

  王中華端著酒碗,望著滿堂溫情,緩緩作答,字字入心:「不過是,有志者得遂壯志,遠行人終有歸途,情深者恰好相守,真心人被真心以待。」

  寥寥數語,道盡人間圓滿。聽在李菁娘耳中句句皆是天籟——對「作家」王中華來講,隨口幾句雞湯文就是這個時代征服才子才女的核武器。李菁娘不再多言,舉杯遙遙一敬,敬少年良緣,敬人間溫情,敬亂世終得安穩。

  拜堂成禮,喜酒流轉。

  秦鐵蛋端碗逐一向眾人敬酒,憨厚耿直的臉上染著薄紅。輪到段弓時,性子爽朗的段弓一飲而盡,重重拍在他肩頭,大嗓門響徹廳堂:「鐵蛋哥!往後可不能再偷我點心吃了!如今是有家室的人,攢著甜頭,全都留給媳婦!」

  滿堂鬨笑驟然響起。秦鐵蛋耳根紅透,侷促又歡喜。憐兒立在他身後,垂首淺笑,肩頭輕輕聳動,藏不住滿心溫柔。

  曹佾輕搖摺扇,慢悠悠打趣解圍:「段弓莫要酸了。回頭我請李大家傳授憐兒幾道汴京點心絕活,往後鐵蛋哥的營房日日甜香縈繞,有口福的日子還在後頭,羨慕也來不及。」

  酒過三巡,夜色漸深。

  廊下牆角,段弓與呂毛毅摸出一壇陳年「醉八仙」,蹲在台階上你一碗我一碗,酣然對飲。丁芷蘅靜坐在廊柱之下,目光輕輕落在呂毛毅沉穩的背影上,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又飛快低頭整理藥箱紗布,故作淡然,將心底暖意悄悄藏起。

  喧囂漸歇,人聲漸稀。

  秦鐵蛋攙扶著微醺的憐兒,緩步往東跨院走去。河西春夜晚風微涼,吹得人髮絲輕揚。他二話不說,脫下身上厚重戰袍,輕輕披在憐兒肩頭。寬大的戰袍罩住她纖細身形,晃晃蕩盪,卻擋盡夜風寒涼,裹著滿滿的踏實與安穩。

  月色澄澈,落滿長廊。憐兒抬眸望月,輕聲叮囑:「秦大哥,往後軍務再忙,也務必按時吃飯,別再熬壞身子。」

  秦鐵蛋低頭望著她,黝黑的眉眼在月色里格外認真,嗓音悶悶的,卻字字堅定:「俺記住了。往後你管俺三餐暖飯,俺管一方山河安穩。」

  他頓了頓,又笨拙補了一句,藏著最質樸的溫柔期許:「等不打仗了,俺就好好學認字,日日給你寫信,不讓你孤單。」

  憐兒不再言語,輕輕攏緊肩頭的戰袍,將半張臉藏入衣襟,任由心底溫柔漫溢。兩人並肩緩步,月色相隨,身影相依,身後遠處,將士閒談的碎響隨風飄散,落入空曠溫柔的河西春夜。

  行轅後院石階,夜風習習,星河漫天。

  李菁娘獨坐檯階,膝上橫放隨身枯桐古琴,纖指懸於弦上,久久未曾落音。她靜靜凝望著那對新人相攜遠去的背影,直到兩道身影徹底隱入廊道暗影,方才輕抬素手,落弦出聲。

  泠泠琴音破開夜色,清柔婉轉,流淌在滿院月色之中。她低眉淺唱,嗓音被晚風浸得溫潤通透,一字一句,皆是真心祝福:

  「漠上風輕杏雨柔,塵途相伴共蘭舟。

  莫嗟塞上黃沙遠,自有同心抵萬愁。

  煙火暖,歲長留,一襟安穩勝王侯。

  從今不必相思望,朝暮相隨到白頭。」

  一曲淺吟低唱,弦聲綿長溫柔,替那對笨拙赤誠的新人,道盡了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深意長,也道盡了亂世兒女最樸素的相守期盼。

  曲音裊裊未絕,身後傳來輕緩沉穩的腳步聲。

  王中華端著一壺新沏的熱茶緩步走來,靜靜落座她身側,抬手斟滿一碗溫熱茶湯,動作輕緩,不擾琴音餘韻。

  待最後一縷弦聲散入晚風,王中華方才端起茶碗,指尖沿著微涼瓷碗沿緩緩輕轉一圈,眼底情愫翻湧,似在斟酌心中萬千言語。

  李菁娘正欲抬手收琴,他卻忽然開口,嗓音溫厚沉靜:「李大家方才那曲,是專贈新人的良緣祝歌。我今夜望月臨風,也忽然想唱一首。」

  李菁娘收勢的指尖驟然一頓,抬眸深深望向他。自二人相識相伴至今,王中華向來運籌帷幄、沉靜寡言,向來是遞策、決斷、護佑眾人的那一個,她從未想到身為朝廷重臣的他今日也想縱情高歌。

  她索性收回雙手,輕輕轉動琴身,將古樸琴面正對向他,默然靜待。

  王中華垂眸望著膝前枯桐老琴,淺淺一笑,語氣鬆弛坦然:「我不通音律,不懂撫弦,便借你的琴身做個節拍。」

  他將茶碗輕擱於膝頭,微微清嗓。嗓音無半分清越婉轉,卻帶著久經沙場、歷經風霜的沙啞溫厚,像河西曠野上被千年長風磨平稜角的頑石,沉實、篤定,藏著萬般深情。

  「莫問沙場幾度秋,鐵衣磨盡少年愁。

  今宵有月照歸路,從此煙雨共白頭。

  羌笛遠,駝鈴收,一窗燈火替吳鉤。

  願君此後風霜里,一燈常明故人留。」

  他唱得極慢,字句之間留白悠長,每一個字音都落地沉穩,像是把征戰多年、見過生死別離後,所有對安穩人間的嚮往,都緩緩揉進歌里。末句尾音輕輕下沉,溫柔得幾乎被夜風揉碎,卻字字清晰,落進滿院月色之中。

  廊道那頭,正要緩步歸院的秦鐵蛋與憐兒腳步齊齊一頓。

  月色鋪滿身前身後,兩人不約而同驀然回首。少年武將粗糲眉眼柔軟下來,溫婉少女鬢邊絨花輕顫,遙遙望向後院燈火琴影,靜靜佇立,不曾上前驚擾這方溫柔夜色。

  不遠處廊下,所有閒談嬉鬧的將士盡數靜默。

  曹佾收了摺扇,默然複述詞中意韻;段弓收斂了嬉笑,粗糲嗓子低聲跟著和唱;呂毛毅、折克行、楊華宇等一眾武將,連同值守親兵,紛紛駐足而立。數十道或渾厚、或粗糲、或清朗的男聲,自發相合,層層疊疊、低低迴蕩。

  沒有絲竹繁響,沒有刻意唱腔,這群常年浴血沙場、以刀槍為伴的鐵血男兒,用最質樸的和聲,將對新人的赤誠祝福、對硝煙散盡的慶幸、對人間煙火安穩的極致嚮往,盡數唱入晚風月色里。

  一曲終了,餘音繞廊。

  李菁娘未曾鼓掌,未曾稱賀。她只是靜靜凝望王中華良久,眼底通透清明,看懂了這闋歌里藏著的所有心事——不止祝鐵蛋、憐兒良緣永結,更是所有征戰將士心底最深的夙願:山河定,狼煙息,歲歲燈火可親,年年有人相伴。

  片刻後,她輕輕抱起古琴,指尖在古樸枯桐琴身上,不輕不重叩了三下。

  三聲沉實清響,是知己之間無聲的應和,是琴心與壯志的遙遙共鳴,無需一語,彼此盡知。

  夜風穿廊而過,簷下紅紙燈籠輕輕搖曳,光影晃動。瓷碗餘溫、琴韻殘響、將士未盡的低吟相融一處,悠悠蕩蕩,漫入河西廣袤溫柔的春夜,落滿重生山河的每一寸土地。

  夜色漸深,星河垂落。

  李菁娘放下琴,輕聲開口,打破靜謐:「明日一早我便啟程再收集些民間音樂。」

  她抬眸望向王中華,坦蕩誠摯:「憐兒託付於你,河西安穩託付於秦都監。你歸途兇險、朝堂暗流洶湧,若遇困局難處,別忘了——汴京天香樓的琴聲,永遠為你留席,候你歸來。」

  王中華抬手舉杯,月色為憑,晚風為證,遙遙一敬,盡在不言之中。

  次日拂曉,天光微亮,晨霧漫天。

  李菁娘的馬車緩緩駛出興慶府南門。她掀開車簾,最後回望一眼這座浴火重生的城池。城頭大宋赤旗迎風舒展、獵獵作響,城門口立滿相送的故人。

  王中華、曹佾、段弓、楊華宇等分立城頭,靜靜目送。人群之中,憐兒披著秦鐵蛋的寬大戰袍,立於春風裡,頻頻揮手,眉眼間滿是不舍與期許。

  李菁娘含笑放下車簾,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紙上密密麻麻記滿河西採風所得的歌謠曲調,昨夜露水滴落,微微洇開炭筆墨痕,一個個音符恰似萌芽新綠,藏著無限生機與希望。

  「姐姐說,」憐兒輕聲呢喃,眼底盛滿期許,「等你們打到玉門關,等王大人收復燕雲,她便再來河西遼東,看萬里山河,收集整理天下音樂。」

  秦鐵蛋低頭望著身側溫婉的心上人,眼底是沙場淬鍊出的堅定,亦是此生不渝的溫柔。他抬手,笨拙又細緻地替她攏好吹散的髮絲,瓮聲瓮氣,卻字字鏗鏘:「那俺便好好練兵、好好守城,早日打到玉門關,決不讓中華兄弟失望,決不讓李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