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你在王園。」她語氣鄭重,劃定邊界,「自此之後,嚴禁靠近書房、器械房半步。千海起居由你照料,但他的本心、格局、來路與歸途,由我來教。待你何時放下執念、真心歸心這片土地,再來與我說話。」
千穗,也就是東瀛詭詐至極的高市妖苗,那一刻如遭雷擊,僵立晚風之中,望著秦鐵畫沉穩寬厚的背影,心底轟然震動。賀蘭山的厚重,不及這女子半分胸襟氣度。
是夜萬籟俱寂,千穗獨坐空房,未燃一盞燈火。
她望著窗外汴京萬家燈火,打量著居住一年的屋舍:矮櫃疊著幼子衣衫、木盒存著大宋銅錢、窗台綠蘿枝繁葉茂,皆是她親手打理、朝夕相伴的痕跡。原來不知不覺間,她早已不是異鄉過客,這片土地的煙火溫情,早已悄然紮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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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她抬手掩面,無聲靜坐,百感交集。執念、算計、野心,在安穩煙火面前,轟然鬆動。
五日之後,一封家書自汴京千里傳至興慶府。
秦鐵畫字跡不算清秀,卻筆筆有力、字字沉實,如鐵鑿刻紙。信中篇幅不長,卻句句滾燙,落重心田。
「華哥:家中一切安好。千海已會喚爹,雖逢人便喚,亦是可喜。蘇頌新車床試製功成,可車髮絲級細螺紋,工藝大進。余有私事相告:千海將為兄長,來年春日,你我便再添孩兒。另有一事,待你歸京面敘,予你驚喜。」
王中華執信立於燈下,反覆品讀三遍,眼底笑意層層漾開,藏不住、壓不下。指腹輕輕摩挲紙面,寥寥數語,輕薄信紙卻重逾千金,載滿家書暖意、人間圓滿。
他小心折好信紙,貼身藏於懷中,挨著護心鏡與舊玉佩安放。沙場百戰的鐵血心口,此刻被溫柔暖意填滿,歸心似箭,漫徹心底。
柳辛夷端熱湯推門而入,望見他眼底溫柔笑意,輕聲問詢:「大哥何事這般歡喜?」
王中華抬眸望她,笑意綿長,盡數藏著歸途期許:「只是忽然覺得,咱們該回家了。」
柳辛夷莞爾,將熱湯輕置案上,靜坐相伴,不追問、不探尋。
王中華讀完秦鐵畫家信的次日清晨,興慶府的晨霧還未散盡,城南城門官道盡頭,再度駛來一支規整隊伍。
相較昨日柳辛夷風塵僕僕的騾車小隊,這支隊伍排場截然不同。三輛青呢馬車素雅莊重,八匹健騾馱滿行囊輜重,二十餘名青衣護衛列隊隨行、步履沉穩。最惹眼的是車頭一面小巧杏黃旗,臨風微展,「天香」二字筆勢婉轉風流,風骨獨絕,一眼便知是李菁娘親筆題字。
隊伍穿霧入城,步履輕緩卻氣勢內斂,沿街尚未散盡的早市百姓紛紛駐足側目,低聲揣測這支汴京遠道而來的貴客身份。
城門口值守核驗的秦鐵蛋,是第一個驟然僵住的人。
他正低頭握著炭筆,核對新編歸化軍的出入名冊,眼角餘光掃到那面熟悉的杏黃旗幟,指尖驟然一緊,炭筆「咔」地輕響,險些應聲折斷。他顧不上案上台帳,大步流星沖至首輛馬車前,滿心雀躍急切,正要開口,身後第二輛馬車的竹簾,卻先他一步輕輕掀開。
晨光穿簾而入,落滿少女眉眼。
憐兒梳著乖巧雙丫髻,一身藕荷色布衫素雅溫婉,白淨圓潤的臉龐浸在薄霧晨光里,溫軟如初春水色。她抬眼撞見秦鐵蛋怔然僵直的模樣,先是忍不住抿唇淺笑,下一瞬臉頰便迅速暈開兩團薄紅,連耳尖都染得粉嫩,聲音細柔得像風中牽絲,輕怯又清甜:「秦都監……秦大哥別來無恙。」
秦鐵蛋徹底僵在原地,宛如被施了定身咒。
他懷中揣著大半包攢了多日的蜜餞,是捨不得吃完的念想;貼身帕子邊角的繡花,被他無數個難眠夜裡反覆摩挲,早已起了毛邊。日日惦念、夜夜牽掛的人,驟然踏破風沙立於眼前,他竟一時手足無措,連抬手、站立的姿勢都亂了章法。
喉結狠狠滾動幾番,他才憋出一句笨拙又滾燙的話:「憐、憐兒姑娘!你怎麼來了?河西風沙烈,你身子素來弱,怎敢千里奔波……」
一道清亮婉轉的笑聲自前車傳來,李菁娘探身而出,素衣雅致,氣韻絕塵,順勢接過話頭,一語戳破少女心事:「哪裡是陪我趕路?是怕某人遠在河西,書信寥寥、音訊寥寥,等得人心焦,熬不住了,非要跟著來。」
她看著秦鐵蛋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憨態,眼底笑意更柔:「秦都監,堵在門前不動,是不打算請我們入城歇息?」
「請!請請!」秦鐵蛋如夢初醒,慌忙側身讓路,粗糲的嗓音帶著難掩的慌亂與雀躍。引路之時,他忍不住頻頻側目偷望,車簾雖已落下,那截露在簾外的纖細手腕,依舊泛著淺淺紅韻,藏不住少女怦然的心動。
車馬緩緩穿城而行,掠過新生的市井煙火,直抵行轅。
行轅正廳內,王中華正與曹佾伏案核對河西駐防、糧草交接的最後帳目,案上輿圖鋪開,筆墨規整,一派肅然。門外傳來錯落腳步聲,伴著秦鐵蛋略顯急促的通報聲,抬眸之際,李菁娘已然跨步入門。
她逆著午後澄澈日光而立,周身被暖陽鍍上一層淺金邊,眉眼清雅,身姿落落,像一幅靜置流年的溫潤古畫,洗盡汴京繁華,自帶從容風骨。
尋常人遠來相見,必先問安敘舊、寒暄客套,她卻只是靜靜打量王中華片刻,目光通透,落語真切:「你瘦了太多,但眼神依舊清亮。西北漫天風沙,終究沒磨垮你的筋骨心志。」
王中華合起帳冊,起身迎上兩步:「李大家親赴河西,王中華感激莫名。此前聽聞李大家前線慰問,一路走來極受將士們歡迎,我原定下月才啟程,咱們是否同行。」
「事宜提前。」李菁娘抬手,遞出一封火漆嚴密的信函,神色轉瞬添了幾分鄭重,「曹皇后托我帶話:朝中暗流涌動,有人已然按捺不住,你歸途需步步謹慎,多加戒備。此乃陛下親筆密信,務必由你親手啟閱、妥善保管。」
王中華神色微斂,鄭重接過密信,貼身收入衣襟,穩妥藏好。他抬手引李菁娘入座,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她身后角落。
憐兒怯生生立在陰影里,垂著眉眼,卻又忍不住悄悄抬眸,打量這座肅然威嚴的河西帥帳,眼底滿是新鮮與好奇。但凡與人目光相撞,便飛快低頭垂眸,可唇角那抹壓不住的淺淺笑意,早已將滿心歡喜暴露無遺。
王中華看在眼裡,心底瞭然,轉頭對秦鐵蛋溫聲吩咐:「鐵蛋哥,你帶憐兒姑娘先去安頓歇息。行轅東跨院尚有一間朝南空房,採光暖和、避開風沙,讓人即刻收拾妥當。」
「好嘞!」秦鐵蛋應聲洪亮,快步走到少女身前,兩隻大手侷促地搓來搓去,緊張得無處安放,憨厚又真誠,「憐兒姑娘,隨我來!那屋子向陽,日日都有暖陽曬著,河西夜風涼,住著暖和穩妥。」
憐兒低眉頷首,輕輕跟上他的腳步。跨出門檻的剎那,她飛快回頭望向李菁娘,眼底帶著試探與依賴。李菁娘微微頷首,眼底含笑默許,無聲示意她安心前去。
曹佾見狀,當即識趣起身告退。行至門口,他側身壓低聲音,對著王中華眼底打趣:「經略這是親手要撮合一樁良緣,當一回正經媒人了?」
王中華未曾答話,只是唇角悄然揚起一抹淺淡溫柔,不語自明。
暮色垂落,河西晚風微涼。
李菁娘趁著天香慰問團休整的間隙,獨自移步帥帳。她懷中抱著一卷寫了大半的新曲譜,紙頁輕薄,墨香清雅,此番前來,不談音律、不聊風雅,只為一樁心事。
「王兄,我有一事相求。」她進門便直言心事,坦蕩懇切。
王中華放下手中炭筆,從鋪展的山川輿圖上抬眸,神色平和:「但說無妨。」
「憐兒自小跟著我,名為侍女,實則是我半個親妹。」李菁娘語聲溫軟,卻字字篤定,「她心性純良、溫柔剔透,心裡裝著誰,我看得一清二楚。秦都配得上她,踏實赤誠、忠勇果敢,值得託付終身。」
她微微停頓,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添了幾分鄭重:「只是河西路遠、軍務倥傯,少年情愫最是磨人。若只憑你我口頭應允、無憑無據,來日若是人事變遷,反倒耽擱了孩子一生。」
王中華心下通透,正色望向她:「李大家的意思是?」
「趁我尚在河西,替他們把婚事落定。」李菁娘抬眸,眼底澄澈無波,盛滿溫柔期許,「無需十里紅妝、不必鋪張奢靡。一對紅燭、一碗喜酒,有你這位經略做主婚人,有我這個姐姐送嫁,便足矣。往後憐兒隨軍相伴,無論河西駐守、西域開疆,她有夫君可依,我遠在汴京,也能徹底安心。」
王中華沉默片刻,往事翻湧心頭,隨即鄭重頷首:「理應如此。鐵蛋哥隨我征戰多年,從葫蘆灣火海到雁門風雪,從好水川鏖戰到興慶府定局,出生入死、不離不棄。他的良緣喜事,我本該親自為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