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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河西定鼎

  王中華策馬穿行於城內主街,街道兩側百姓家門緊閉、窗欞緊鎖,唯有一道道細碎縫隙之中,藏著無數惶恐窺探的眼眸。一夜之間,城頭易幟、江山換主,滿城百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他未曾下令挨家搜查、驚擾百姓,只令金蹴帶人四處張貼安民告示,條文簡潔嚴明、安撫人心:夏州歸宋,全境安定,百姓各安生計、耕作如常,全境糧稅、徭役盡數免徵三月,休養生息。

  行至內城衙門前,王中華翻身下馬。嵬名遇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托舉隨身佩刀,刀柄朝前,姿態恭謹:「末將嵬名遇,執掌夏州防務,願率全城軍民將士,歸降大宋。」

  王中華伸手接過那柄寒氣內斂的佩刀,指尖撫過冰涼刀身,並未拔刀審視,只是輕輕掂了掂,隨即俯身親手將佩刀遞還嵬名遇。

  「刀可自留,護身安軍。」他聲線平和,卻自帶威嚴,「先行安頓麾下將士,傷病士卒盡數送往城西醫棚救治撫恤。你的軍職暫且保留,待戰事平定、局勢安穩,再行定奪後續任用。」

  嵬名遇身軀一震,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與動容。他早已做好兵敗被斬、祭旗安軍的最壞打算,從未想過宋軍主將竟會寬宏至此,許他留刀護眾、保全顏面。怔愣片刻後,他重重叩首,心悅誠服。

  夏州城破、全境歸宋的戰報,以六百里加急星夜傳往四方。

  送往汴京的捷報寥寥數語,字字千鈞:夏州已克,河西門戶洞開,河西戰局大局初定。

  而傳回西夏興慶府的訊息,唯有潰兵口中一道殘破悽厲嗓子幾乎破音的字: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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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慶府深宮密室之內,沒藏訛龐正俯首案前,手持炭筆,細細比對賀蘭山全域防線輿圖,推演布防格局。滿身泥濘、狼狽不堪的信使連滾帶爬闖入密室,雙膝重重跪地,唇舌哆嗦,幾度張口,才吐出破碎字句:「大相……夏州失守……嵬名遇率眾降宋,全城已立大宋旌旗……」

  案前炭筆驟然凝滯,筆尖懸於輿圖之上,久久未落,細碎炭灰緩緩飄落。

  預想中的暴怒、嘶吼、摔砸全然未見。沒藏訛龐神色平靜無波,緩緩將炭筆歸置案上,雙目輕闔,靜坐片刻。再抬眼時,那雙深邃眼眸里的波瀾盡數褪去,只剩一片近乎可怖的冷靜,沉得讓人捉摸不透。

  「嵬名遇此舉,不算愚蠢。」他緩緩開口,語調平淡無起伏,「他主動歸降,宋軍便無屠城必要,夏州數萬百姓、數千守軍得以保全,留存元氣,也算守住我西夏一脈餘力。」

  言罷,他起身移步牆角,開啟老舊銅鎖,搬出一卷封存已久的羊皮輿圖。此圖詳盡繪製賀蘭山北麓全域地形,山谷隘口、溪流水源、隱蔽通路,以及野利部八千精銳的秘密駐營之地,盡數標註得一清二楚、分毫畢現。

  羊皮圖緩緩鋪開,沒藏訛龐修長指尖,輕輕划過群山之間一條隱秘迂迴的險路,聲線低沉冰冷,裹挾著徹骨寒意:「夏州一失,河西屏障盡碎,宋人兵鋒直指興慶府。王中華用兵素來沉穩狠辣,從不正面強攻硬拼,向來先斷糧道、再絕外援、後圍主城。此人下一步,必定是遣兵迂迴興慶府北境,切斷我西夏與遼國的聯絡通道,而後四面合圍,困死興慶。」

  他抬眸望向窗外,天色陰沉如墨,厚重烏雲沉沉壓低賀蘭山山脊,巍峨群山如同一柄寒刃,懸空高懸,死死抵在興慶府的脖頸之上,危局迫在眉睫。

  「傳令野利部八千鐵騎,全軍即刻西移,隱秘進駐賀蘭山北麓狼牙谷,盡數偃旗息鼓、藏鋒隱匿,不得暴露半點行蹤,靜待軍令。」

  稍作停頓,他眼底殺機驟凝,冷聲道:「另外,將王中華畫像、宋軍主力行營方位,快馬送往遼國邊境守將手中。」

  身旁親信面露遲疑,躬身勸諫:「大相,遼國素來坐觀成敗、態度含糊,未必肯出兵相助……」

  「之所以含糊觀望,是因為未見可乘之機。」沒藏訛龐目光凌厲如淬毒刀鋒,寒意徹骨,「待我於狼牙谷斬殺王中華,重創宋軍主力,遼國自會看清局勢,趁機入局。」

  與此同時,代州雁門關以東三百里,遼宋邊境曠野之上,一場無聲的威懾悄然上演,令遼國邊境守將心驚膽寒。

  星月隱沒,夜色濃稠如墨。楊文廣親率三千大宋輕騎,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越過邊境模糊草界,深入遼境四十里,悄然兵臨遼國邊境重鎮朔州北門。

  一把烈火驟然燃起,烈焰吞噬一座空置糧倉,火光沖天,照亮沉沉黑夜。火勢並不算猛,半個時辰便被遼軍撲滅,未曾造成重大損耗。可三千鐵騎踏過遼國邊境草場的密密麻麻的馬蹄印,深深烙印在凍土之上,如一道無法抹去的警告,狠狠釘在遼國邊境守軍心頭。

  宋人不止善守,若欲開戰,鐵騎隨時可越境南下、踏破遼疆。

  遼國邊境守將徹夜難眠,驚懼之下連夜上奏血書急報:宋將楊文廣私越邊境,蓄意挑釁,兵鋒直指朔州,懇請朝廷速發援兵,固守北疆!

  這道帶著血色的急報,不遠千里送達遼帝耶律洪基御案,恰好與西夏第八道求援奏摺並排陳列。

  耶律洪基俯身凝視兩道文書,良久不語,殿內死寂無聲。片刻後,他抬眸看向樞密使,淡淡發問:「楊文廣此火,焚毀多少糧草?」

  樞密使躬身回奏:「回稟陛下,僅焚一空倉,留存陳糧約莫五十石,損耗微乎其微。」

  「區區五十石陳糧,便值得一紙血書求援?」耶律洪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冷笑,轉瞬便盡數斂去。

  殿內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無人敢言。耶律洪基本就耽於遊獵享樂,胸無拓土雄心,半點沒有雄主氣魄,與坊間話本里描繪得英武善謀的遼帝全然兩樣,此刻望著兩份文書,只覺兩邊都是燙手麻煩,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一語驚煞滿朝文武:「楊文廣此子,鋒芒更勝其祖楊業。焚糧是假,示威是真。他是在告訴朕,大宋北疆鐵騎,隨時可踏遼境、破邊關。」他目光倦怠掃過殿內眾臣,只盼躲開這場南北紛爭,聲線威嚴卻藏著避戰之心:「傳朕旨意,邊境諸將,無朕親筆手諭,敢擅自挑釁宋軍、挑起戰端者,立斬不赦。」

  朔州城外一把無名烈火,三千道深陷凍土的馬蹄印,徹底澆滅了遼國朝堂最後的出兵援夏之心。遼國決意嚴守中立,坐觀宋夏紛爭。

  訊息快馬傳至河西宋軍大營,已是夏州城破第三日。

  王中華端坐臨時行轅案前,正與曹佾、李元友細細核對全軍糧草排程、後續布防諸事。段弓滿身風塵、步履匆匆闖入帳中,手持楊文廣自雁門關送來的急信,躬身呈上。

  信紙輕薄,其上僅有八字,筆力遒勁、字字鏗鏘:遼騎不動,君可放手。

  王中華指尖撫過紙面,默然將信紙平放案上。連日緊繃的眉眼、始終懸著的心弦,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連日征戰積壓的沉鬱疲憊,散去大半。

  他抬手指向案上輿圖,一邊是興慶府巍峨城廓,一邊是賀蘭山麓狼牙谷的虛線標註——那是呂毛毅的「暗箭」細作連夜傳回的情報,野利部八千精銳盡數隱匿於此,蓄勢待發。

  呂毛毅雖未直接參與攻城,但這位獵戶出身的「暗箭」頭目,如今的巡邊統領功勞卻不輸於任何人。

  「曹兄。」王中華抬眸開口,聲線沉穩篤定,褪去此前的緊繃,多了幾分從容,「接下來這一戰,與往日全然不同。」

  曹佾合攏手中摺扇,眸光沉靜:「此話怎講?」

  「沒藏訛龐已棄正面決戰。」王中華執筆,筆尖重重圈住狼牙谷方位,語氣清晰銳利,「此人深諳地利、精通謀略,如今退守賀蘭山,絕不會再與我軍硬碰硬。他會以山谷騎兵遊走襲擾,斷我糧道、疲我軍心、拖我時日,靜待我軍露出破綻、自陷頹勢。」

  「所以,我軍不追其騎兵、不與其纏鬥周旋。」他抬眼,目光澄澈沉凝,胸有成竹,「我們要打,便打其根基、斷其命脈。」

  他起身踱步,緩緩道出全盤部署,條理分明、步步絕殺:「遣一支精銳偏師,翻越賀蘭山南麓險道,直插興慶府西側,徹底切斷沒藏訛龐與城內西夏朝臣的聯絡通路,令其內外隔絕、首尾不能相顧。再令折克行重兵駐守北線,死死壓住狼牙谷出口,鎖死野利部八千精銳,令其被困山谷、動彈不得,無法馳援、無法突圍。」

  「最後,我親率主力大軍,正面壓近興慶府。」

  曹佾微微挑眉:「正面壓境,卻不攻城?」

  「不錯。」王中華點頭,眼底精光灼灼,「圍而不攻,困而不殺。靜待沒藏訛龐外援斷絕、內勢崩塌,自行潰敗。」

  曹佾聞言,緩緩重新展開摺扇。扇面之上,一枝臘梅斜逸而出,枝幹歪斜卻堅韌挺立,恰似此刻大宋河西戰局:前路曲折、暗流涌動,卻根基穩固、步步穩進、終能翻盤。

  「你這一盤棋,是要將沒藏訛龐數萬大軍,盡數困死在賀蘭山與興慶府之間,進退無路、不戰自潰。」

  王中華未曾應聲,靜靜擱筆歸架,抬眸望向帳外。西北朔風漸暖,漫天沙土氣息緩緩淡去,風裡裹挾著遠山草原返青的濕潤潮氣,溫柔沖淡了連日征戰的肅殺凜冽。

  他腦海中驟然浮現岳林珊和柳辛夷的書信,那句「安禾滿月翻身」,字字溫柔,縈繞心頭。

  眼底殺伐戾氣盡數褪去,只剩一抹柔軟期許。

  快了。

  這場綿延日久的河西大戰,終要落幕了。

  待戰事了結,他便歸鄉,見父母、伴良人,歲歲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