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辛夷垂眸輕撫親手接到這個世界的女兒胎髮,聲線柔和綿軟,卻藏著磐石般篤定:「他素來堅韌,絕境尚能謀生,如今執掌三軍,方寸極穩,必能自保。當年陳州落魄,一碗胡辣湯便能安家,何況今日手握兵權糧草。」
「你倒是全然信他。」岳林珊含笑打趣。
「不信他,我便不會收拾行裝,待你產後平復即刻北上。」柳辛夷抬眸,望向西北長空,眼底藏著牽掛與決絕,「爺爺年近七旬,研製新藥晝夜操勞;芷蘅稚嫩,獨撐戰地醫營,人手緊缺。北疆傷兵無數,我不能再滯留大理。」
岳林珊指尖微頓,觸碰安安柔嫩臉頰,輕聲發問:「你遠赴刀兵之地,我們母女,你如何安置?」
這句話盤桓柳辛夷心底日久,今夜晚風溫柔,她終於吐出答案,字字堅定:「先讓畫師畫上一幅畫,我帶著女兒畫像一起走。他未曾見過安安第一眼,我要讓風沙萬里的北疆,讓殺伐滿身的他,親眼看看自己的女兒。你們母女自有高瓊楊錦華夫妻照護,何況岳姐姐你深得大理百姓的民心,待到春暖花開中華哥得勝歸來,你們再回汴京見他。」
岳林珊伸手復上她手背,兩掌相疊,護住襁褓安眠的嬰孩。廊下燈籠輕晃,光影搖曳,盛滿亂世里相依相守的溫柔。
「去吧。」岳林珊緩緩開口,「熬過這場烽煙,我們在汴京團聚。」
柳辛夷俯首,輕輕吻上女兒光潔額頭,眼底盛著月色,亦盛著奔赴萬里的孤勇。她知曉前路黃沙漫天、刀劍無情,可相思隔山河,牽掛抵萬難,她必須奔赴那場烽煙之約。
她不知,時隔千里,那個昔日蹲在陳州街邊吃胡辣湯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澀,滿身風霜,執掌萬千兵戈,立於北疆孤城之下,靜待破城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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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夜色漸深,子時將近。
夏州城西古河床,夜風裹著沙粒簌簌作響。呼延守信五百士卒盡數換上殘破西夏軍服,甲冑沾灰帶血,身形隱匿沙柳陰影之中,遠遠望去,恰似潰敗歸城的殘兵。
東城舊渠窪地,夜色濃如墨染。楊華宇跪伏冰冷凍土,懷中死死抱緊捆束完畢的震天雷,掌心護住引信,隔絕夜露潮氣,不敢有分毫差池。身側火摺子微光暗斂,指尖微繃,靜待號令。
高君寶千人步軍伏於三十步外,全員銜草禁聲,甲冑裹布消音,整支隊伍靜臥夜色,如同沉埋曠野的刀鋒。
城頭西夏輪值士卒倦意沉沉,打著哈欠俯身下望,漫天黑寂,唯有風沙漫捲。士卒隨口啐了一口,怒罵河西寒夜,縮回垛口避風,渾然不知死神已伏城根。
夜風驟緊,月華隱入雲層。
楊華宇抬手,火摺子緩緩湊近乾燥引信。
橙紅火苗舔上引線,細碎嗤嗤燃響,刺破死寂夜色。
引信星火滋滋灼燒,寸寸耗盡的剎那,楊華宇身形驟然一撲,整個人藉著慣性翻滾,死死貼進乾涸水渠的幽暗陰影之中。他張開嘴巴,雙臂交錯護住頭臉,周身凍土的寒涼尚未浸透衣料,身後天地便轟然震顫——六枚震天雷同時炸響。
沒有尋常爆竹的尖利脆響,唯有一股源自地脈深處的沉悶轟鳴翻湧而上,宛若沉睡萬古的巨獸驟然翻身,雄渾的衝擊波橫掃四野,整座夏州城牆劇烈震顫,磚縫夯土簌簌脫落,城頭旌旗劇烈搖晃,幾乎要被震折。
厚重的夯土牆從內部被狂暴的力道撕裂,一道丈余寬的猙獰裂口驟然綻開。碎土殘屑裹挾著碎石沖天飛濺,漫天塵煙滾滾騰起,遮斷半邊夜空。城頭立足未穩的西夏守卒猝不及防,盡數被狂暴氣浪掀得東倒西歪,不少人直接凌空摔落城頭,悽厲的慘叫層層疊疊,轉瞬便被爆炸的餘音徹底吞沒。
煙塵漫天,視線迷濛,高君寶卻絲毫未滯,藉著爆響余勢縱身躍起,腰間長刀錚然出鞘,一道森寒白光劃破沉沉夜色。
「全軍突入——!」
凜冽喝殺刺破夜色,大宋千人步騎如決堤潮水,順著城牆裂口蜂擁而入。鐵靴重重碾過碎裂的夯土碎塊,鏗鏘之聲不絕於耳,沉寂一夜的夏州城,瞬間被震天殺聲徹底撕碎。
東城內側的西夏守軍剛從天崩地裂般的震感中回過神來,心神未定之際,迎面便是漫天雪亮刀鋒。高君寶一馬當先,長刀起落如風,寒光連閃,兩名攔路夏兵未及舉刃便應聲倒地。身後親兵緊隨其後,死死搶占城門絞盤,沉重的鐵鏈嘩啦啦急速轉動,聲響刺耳,漸漸解鎖千年城門。
同一時刻,西城之外,沉沉夜色吞沒的乾涸河床之上,呼延守信驟然挺身直立,手中火把高高擎起,烈焰灼灼,照亮冷峻眉眼。五百精銳士卒同時抬手,火把、浸油草捆盡數引燃,連片火光驟然燎原,將整片西城河床照得纖毫畢現。
眾人身著繳獲的西夏殘破軍袍,一邊彎弓搭箭,漫天火箭呼嘯射向城頭,一邊用生硬拗口的党項語嘶吼叫嚷,雜亂的潰兵求救聲此起彼伏,刻意營造出前線潰敗、殘兵求援的假象。
西城守將果然中計。眼見城外火光漫天、人聲鼎沸,誤以為是前線敗兵回撤求援,當即抽調大半城頭兵力向西集結。滾木、礌石、熱油盡數堆垛於垛口,全軍心神緊繃,所有注意力盡數被西側亂象牽引。
東城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被西城的喧鬧吶喊層層掩蓋,餘下的微弱動靜,早已不足以警醒守軍。待一名東城傳令兵衣衫破碎、滿臉血塵,拼盡全力狂奔而來,氣喘吁吁報出東城遇襲的訊息時,一切已然遲晚。
高君寶早已徹底掌控東城門,絞盤緩緩轉動,沉重古樸的實木城門緩緩抬升,露出寬闊通暢的入城通道。
城門洞開的一瞬,曹佾親率中軍主力壓陣而至。兩千步騎列成嚴整衝鋒陣型,鐵蹄踏過青石官道,火星四濺,鏗鏘震耳,鐵騎洪流徑直衝入夏州城內主街,勢如破竹,無人可擋。
城北五里之外,折家軍三千鐵騎靜靜列陣,扼守官道隘口,如一條蟄伏的黑色鎖鏈,死死鎖住夏州北向退路。折克行按兵不動,目光沉凝如鐵,他無需入城參與紛亂巷戰,唯一的使命,便是守住這道隘口,將所有試圖向北突圍、北向增援的西夏兵馬,盡數攔殺於城外,寸步不讓。
城內巷戰慘烈持續,整整兩個時辰,殺伐之聲從未斷絕。
夏州守將嵬名遇,出身西夏野利部旁支,年逾四十,麵皮黝黑粗糙,頷下一部濃密虬髯,常年戍邊的風霜,將他打磨得如頑石般硬朗。此時他立於內城衙門屋脊之上,居高臨下,聽著東西兩面交錯傳來的震天殺聲、悽厲慘叫,心口驟然一沉,徹底看透了宋軍聲東擊西的精妙計策。
他早前調撥向東城馳援的五百守軍,早已被高君寶的伏兵堵截於半途,進退無路、首尾難顧;西側呼延守信的佯攻從未停歇,虛實難辨,逼得他不斷分兵設防。幾番拉扯之下,城內守軍陣型大亂,建制潰散,人心徹底浮動。
身旁副將滿身灰土甲垢,髮髻散亂,死死攥住嵬名遇的臂膀,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將軍!大勢已去!北門尚存退路,速速突圍!」
嵬名遇猛地抬手,一把甩開對方的手,力道沉猛。他凝望著南街之上,大宋赤色戰旗節節推進、步步緊逼,漫天火光映照在他黝黑的面龐上,明暗交錯,勾勒出一張如燒紅寒鐵般冷峻剛毅的面容。
他緊握腰間刀柄,指節泛白,指腹摩挲著冰涼的刀柄紋路,長久的沉默後,終於轉身邁步走下屋脊,一字一句,沉穩冷靜,語出驚人:「開北門,全軍勿出城。傳令所有尚能作戰的將士,盡數退守內城校場集結,放下兵刃。」
副將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將軍!您要降宋?」
「非是投降,是收攏殘部,保全實力。」嵬名遇嗓音沙啞乾澀,卻異常沉穩,「城防已破,再死拼巷戰,只會讓數千兒郎盡數埋骨於此。宋軍要的是夏州城池、河西門戶,並非屠戮全城將士百姓。暫且隱忍穩住局勢,靜待大相沒藏訛龐援軍抵達,再圖後事。」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身旁一眾心神惶惶的將士,沉聲補令:「降下帥旗,城頭懸掛白布示靜。但——全軍只卸兵刃,不准解甲,不准自廢軍籍,嚴守陣型待命。」
這一紙隱忍決斷,不僅保住了嵬名遇自身性命,更為他日後歸降大宋、保全麾下將士埋下了關鍵伏筆。
天光破曉,晨霧漸起。歷經一夜血戰的夏州城頭,西夏黑白戰旗盡數墜落、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大宋赤色旌旗,迎風獵獵,翻卷於晨光之中,昭示著城池易主。
城內散落的西夏殘兵盡數被收攏集結,六七千將士列隊跪坐於城北校場,甲冑整齊卻無兵刃,刀劍矛戈盡數整齊堆在校場中央,如山堆積。嵬名遇獨立於校場正門,身姿挺拔,神色肅穆,靜靜等候宋軍主將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