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城破七日,烽煙漸歇,大地歸靜。王中華麾下北伐大軍,整軍畢備,緩緩拔營北進,直逼西夏根基興慶府。
大軍自夏州北門魚貫而出,鐵甲森森,旌旗如雲,綿延數里。城門兩側,嵬名遇率領六千餘名歸降的夏州將士肅立目送。他褪去了戍邊戰甲,一身素色舊布袍簡約素淨,腰間端正懸著那柄被王中華歸還的貼身佩刀——這是他兵敗之後,唯一留存的體面與底氣。
望著大宋赤色旗號次第湧出城門,鐵馬行陣井然有序,嵬名遇佇立良久,眼底五味雜陳,終是壓低嗓音,對身側副將輕聲道:「城中糧倉存糧,尚且夠我等殘兵與百姓支撐半年。」
副將聞言一怔,滿臉詫異:「將軍?宋軍入城,竟未曾抄沒糧庫?」
「未曾動過分毫。」嵬名遇聲線乾澀,帶著幾分難言的悵然,「王經略下令,夏州官倉存糧對半拆分,一半留予城中百姓與我等降兵度日安生,一半充作宋軍北征軍糧。自始至終,未劫掠一戶百姓,未私取一粒私糧。」
他頓了頓,目光遙望北方興慶府的方向,一字一句,輕如晚風,卻重逾千鈞:「若是沒藏大相有這半分胸襟格局,大夏河山,斷然不會落到今日步步潰敗、危在旦夕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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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輕嘆,道盡西夏積弊,也道破了兩軍主帥雲泥之別的格局。
北伐大軍沿無定河北岸穩步推進,行軍節奏不急不緩,日進四十里,始終保持著鬆弛卻嚴密的行軍陣型。王中華深諳攻心之道,他無需奔襲速進、急於攻城,只求讓賀蘭山下、興慶府內的沒藏訛龐,清晰窺見宋軍壓境的兵鋒,卻摸不透大軍抵達的準確時日。
這種懸於頭頂、日夜逼近的無形壓迫,遠比疾風驟雨的突襲更磨人心性,足以層層瓦解西夏守軍的軍心士氣,耗盡他們最後的抵抗意志。
中軍行伍之間,金蹴策馬往返於中軍與後軍,風塵僕僕卻神采奕奕,手中牢牢攥著厚厚的糧草帳本,分毫必究。他剛核算完夏州留存的糧草庫存,又趁熱打鐵,與沿途遊牧的党項牧民敲定了一樁穩賺的買賣——以大宋量產的精鐵鐵鍋、官鹽等河西稀缺好物,換得三百匹耐飢耐旱、適配戈壁行軍的矮腳駱駝,專門用以馱運輜重糧草。
大宋鐵鍋、細鹽在河西草原本就是頂緊俏的硬通貨,一口精鐵鍋可換兩頭肥羊,而矮腳駱駝的戈壁續航、負重能力,遠勝戰馬,價效比極高。
金蹴催馬湊近王中華身側,眉眼間滿是自得:「經略!此番排程,末將又省下百貫運費!牧民還告知我一條廢棄老商道,可繞過興慶府北側整片沼澤絕地,能足足縮短三日行軍路程,末將已將完整路線圖盡數買下!」
王中華側目淡淡一瞥:「此番酬勞,耗了多少?」
「不值一提,僅半袋官鹽而已!」金蹴笑得憨厚爽朗。
身後曹佾輕搖摺扇,眸光戲謔,輕笑打趣:「金將軍精打細算,分毫必較,怕是上輩子是算盤珠子轉世,天生便是管帳理糧的奇才。」
金蹴絲毫不惱,嘿嘿一笑,撥馬轉身,匆匆折返後軍排程糧運事宜,步履匆匆,幹勁十足。
前路探馬接連傳回哨報:沿途沿岸村落十室九空,百姓盡數被西夏守軍強行驅趕,往興慶府方向遷徙撤離。空曠的土坯房錯落零落,院外遍地風乾的羊糞,滿目荒蕪蕭瑟。唯有一眾年邁體弱、無力奔波的老者,蜷縮在斷牆殘垣之下,茫然靜待未知的命運。
王中華聽聞稟報,當即下令:抽調小隊士卒,沿途留守護送老者慢行北上,量力而行,能走則走,走不動便以馬車運載安置,絕不棄一人於荒野絕境、任由凍死餓死。
行軍第五日,前軍呼延守信加急哨馬飛報入中軍:前方三十里發現西夏遊騎小隊,約五十餘人,皆是斥候精銳,見我軍旗號即刻撤遁,未做任何試探纏鬥。沿路山川隘口、密林險地盡數排查,無大規模伏兵蹤跡。
彼時王中華正與折克行並馬而行,並行於中軍前列。折克行看完哨報,眉宇微蹙,沉聲道:「敵軍在全線收縮後撤。沒藏訛龐已然決意放棄外圍防線,將所有兵力盡數收攏於興慶府堅城與賀蘭山谷之中。不設阻擊、不耗兵力、不拖戰局,是打算攢足氣力,與我軍決一死戰。」
王中華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身旁年少成名的鐵騎將領,忽然隨口一問:「折大哥,你平生征戰,可打過正規山地騎兵對沖之戰?」
折克行略一思忖,如實回道:「往日只在山間清剿過山匪流寇,皆是小規模纏鬥。與敵方正規精銳騎兵,於山谷險地正面衝殺,尚無先例。」
「那這一戰過後,你便有了。」
王中華語氣平淡從容,仿若閒談家常,卻藏著十足篤定。折克行聞言,胸腔熱血驟然翻湧,戰意蒸騰。他低頭望向手中長槍,槍桿纏繞的防滑麻繩,早已被常年握攥的掌心汗水浸得微潮發深。
臨行前父親折繼閔的叮囑猶在耳畔:隨王經略征戰,多聽少說,多砍少問。這些時日,他始終謹守父訓,沉穩自律。可此刻大戰在即,少年心性與一腔報國熱血終究按捺不住。
「經略。」折克行抬手抱拳,神色鄭重,語氣懇切,「末將有一不情之請。」
「講。」
「此番決戰,末將願親率折家軍,為全軍打頭破陣,衝鋒在前!」
王中華並未即刻應允,側頭靜靜打量他片刻。晨間晨光自東方斜灑而下,鍍亮少年英挺的輪廓,顴骨處那道剿匪留下的淺淡舊疤,在光影下格外清晰醒目。
年方二十,汴京同齡子弟尚在學府苦讀、紙上談兵,他卻早已紮根西北沙場,披甲執槍,執掌三千鐵騎,成為一方穩穩噹噹的軍中砥柱。
片刻沉靜,王中華緩緩開口:「准。但我有唯一條件——務必活著帶領折家軍打完此戰,全身而歸,回去見你父親。」
一句囑託,無關軍令,只存期許與珍重。
折克行唇線緊抿,未曾多言,只重重點頭應答。他抬手將韁繩在掌心多纏兩圈,指節驟然收緊、泛出青白,洶湧的戰意與沉甸甸的責任,盡數藏於細微動作之間,這位剛過而是的青年將軍洶湧的心氣,終究瞞不過眼底指尖。
入夜,大軍紮營休整。中軍大帳燈火通明,王中華獨坐案前,面前鋪展著整張賀蘭山全域詳圖。
狼牙谷方位被他以朱紅重重圈定,旁側批註清晰:野利部八千精銳匿藏谷中,糧草、畜力充沛,蟄伏待機,隨時可突襲我軍後路。又添一筆部署:令折克行三千鐵騎封堵谷口,可攻可守,全程鎖死敵軍出路,嚴防其棄谷繞行、迂迴偷襲。
正凝神推演戰局、完善布防,帳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隨之響起楊華宇清亮的嗓音:「經略大人,我能進來嗎?」
「進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楊華宇大步而入。他雙手捧著一壺熱水與兩隻粗瓷碗,舉止拘謹,耳根泛紅,從頭到腳不敢抬頭。「大人,我們火器營今日改良了震天雷引信,我親自除錯校驗,燃速均勻穩定,徹底杜絕早爆、遲炸弊病,容錯率大幅提升。」
王中華抬眸看向侷促的楊華宇,故作正色:「絕頂軍務機秘,你倒是盡數在數心中說與王香君聽了?」
楊華宇瞬間面紅耳赤,手足無措,手中水壺險些脫手,慌亂開口:「末將、末將絕無泄露機要之意……」
王中華笑著打斷:「什麼叫泄露?我又不是外人!格物學堂算學、火器配比資料香君日日經手,比誰都清楚。再說,你不跟她核對精細,萬一臨場用錯引數,把自己炸傷了,豈不是白白折損一員得力幹將?」
王中華又瞥了眼一旁窘迫垂首、耳根通紅的少年,無奈失笑,心頭緊繃的戰事壓力悄然散去幾分。他落筆收好輿圖,語氣放緩:「罷了。改良方案整理成文書,送往李元友處備案,我稍後奏明聖上,這次西征你是第一功臣。你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拔營行軍。」
楊華宇滿面笑容,大踏步回營去了。
王中華唇角笑意微揚,久久未曾散去,如同暮色深處留存的最後一縷暖光,沖淡了滿帳的肅殺戰局。他抬眸望向帳外,目光落在楊華宇略顯單薄、卻挺拔筆直的背影上,心頭那點暖意,漸漸沉澱出幾分穿越者獨有的沉重與複雜。
世人皆知楊家世代忠烈,滿門鐵血,鎮守北疆、震懾西夏,代代馬革裹屍,是大宋最硬的脊樑。可唯有他這個後世來人,清楚那段深埋歲月、字字泣血的悲壯往事——十二寡婦征西。
楊家男丁幾乎盡數殉國,沙場無歸,最後竟是一眾遺孀女眷披甲提刀、遠赴河西,替楊家、替大宋守住國門。虎狼峽一役,箭矢如雨、伏兵四起,穆桂英一眾女將深陷重圍,浴血死戰,大多壯烈殉國,血染賀蘭山石,忠骨埋於荒漠,十數忠烈,寥寥歸鄉,堪稱大宋邊防最慘烈的絕唱。
眼前的楊華宇,是楊家餘下的血脈,少年從軍、赤誠純粹,一腔熱血盡數付諸家國,和當年那些奔赴死地的楊家兒郎、巾幗英烈一模一樣。
王中華眼底暖意褪去,只剩沉凝篤定。前世史書演義冰冷,寫盡楊門忠烈無人護、沙場忠骨無人歸的悲涼;今生他親歷亂世、執掌兵權,立於河西戰局之巔,便絕不會讓那段慘烈舊事重演。
賀蘭山下這場決戰,他要贏,不僅是為破興慶、定河西,更是為護住眼前這一脈忠良,護住大宋所有浴血奮戰的將士。他要讓楊家的血,不再白白流盡,讓忠烈之士,皆能有歸、有安。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興慶府,深宮密室已然三日未曾開門啟戶,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