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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三日之約

  李元友翻開小本子,語氣嚴謹:「經略,三千人馬現有糧草支二十日,合渭州存糧,可撐一月。若奔襲駱駝嶺,往返潛伏需七日以上,建議連夜趕製干餅炒麵,每人攜五日口糧,余者沿途獵取、後隊接應。」

  對了,炒麵作為軍糧,那可是王中華的「發明」,「一口炒麵一口雪」的老前輩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來到大宋後,為解決雪地充飢問題,他首先想到了炒麵。

  王中華聽完,忽然問道:「元友,你入武學前,在國子監算學館讀了幾年?」

  李元友一怔,如實答道:「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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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學館先生,還教過你打仗的本事?」

  「那倒不曾。只教算帳、測地、製圖。」

  「可你現在做的事,比算學館所學,重十倍。」王中華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緩而有力,「好好辦。此戰之後,我請旨格物學堂,單設軍需排程科,你做首任教授。」

  李元友雙目驟然發亮,攥緊手中厚本子,如攥住半生理想,重重點頭,轉身大步籌備乾糧。

  屋內獨留王中華一人。他重回輿圖前,目光死死盯住紅筆圈注的西寨——那是狄青被困之地。三日前趙大柱出發,如今已過六日,西寨糧草早已見底。段弓帶趙大柱潛返送信,能否衝破西夏封鎖,全憑天意運氣。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那處紅圈,指尖用力,似要將一句承諾摁進輿圖肌理。

  「狄大人,」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卻堅定,「你要撐住。三日之內,我王中華必斷西夏糧道。不信?咱就試試看。」

  燈花爆響,屋內驟亮一瞬,復歸昏暗。

  千里之外,好水川西寨。

  寨牆炮石缺口以凍土、碎石封堵,再覆沙袋,沙袋外懸著凍硬的屍體——宋兵、夏卒,早已分不清彼此,凍凝在一起,成了寨牆最慘烈的屏障。寒風從縫隙灌入,嗚嗚作響,如泣鬼哭。

  狄青背靠夯土坐在避風處,左胸傷口再度滲血,繃帶浸透凝血,凍成硬邦邦一塊。他手中攥著半塊干餅,掰下極小一塊,咀嚼良久才咽下——牙關緊咬,下頜肌酸痛不堪。

  親兵遞過水囊,他搖頭不接,只沉聲問:「趙大柱走了幾日?」

  「回將軍,六日了。」

  「六日……」狄青低喃,抬眼望灰濛濛的天,嘴角扯出一抹澀笑,「夠從好水川跑汴京一個來回了。看來朝廷援軍,是被堵在路上了。府州,渭州形勢也不容樂觀,要不然折克行、孫沔也該有動作了。」

  親兵不敢應聲。寨牆上巡邏士卒腳步沉重遲緩,每一步都拼盡最後力氣。

  狄青將干餅揣回懷裡——捨不得吃完,下一頓不知何時才有。他扶牆緩緩站起,左胸傷痛麻半邊身子,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插在凍土中的鐵槍。踅至寨牆缺口,透過沙袋縫隙望去,西夏軍營燈火連綿如臥地火龍,壓得人喘不過氣。

  「野利遇乞這奸賊,圍了二十餘日不攻。」狄青低聲罵道,語氣無怒,只剩磨至極致的平靜,「他知我糧盡,想等咱們餓趴下,再上來撿現成便宜。」

  身後寨中,尚有兩千餘弟兄。或臥草棚高燒化膿,或靠牆盹睡,懷中緊抱削尖木棍——箭矢已盡,刀槍折斷,僅剩木石為兵。無人哭鬧,無人喧譁,整座西寨靜如大雪覆墳,可人人睜著眼,守著那一絲渺茫希望。

  狄青回身坐回牆角,探手入懷,摸出一物——一枚磨損至字跡模糊的銅錢。那是當年窮困潦倒無奈從軍時,母親塞給他的,說「買個炊餅吃」。二十年征戰,銅錢早已失了溫度,可一摸到它,心便有了根。

  他將銅錢揣回,閉目調息。左胸傷痛陣陣跳動,早已習慣。心中暗籌:明日若無援軍,便不再等。今夜趁敵不備,率眾突圍——能活一人是一人,絕不能全軍覆沒於此。

  正思忖間,寨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三短一長,正是宋軍斥候暗號。狄青猛地睜眼,扶牆低喝:「來人,接應!」

  片刻後,寨牆沙袋被輕輕扒開一條縫,一道裹著深色羊皮襖的身影疾滑而入,輕捷如蛇。隨後十餘人跟進,一人斷後,其餘皆揹負行囊。為首者摘風帽,露出年輕剛毅的臉龐——正是段弓。身後趙大柱腿軟欲倒,被斥候半扶半攙。

  狄青見趙大柱,瞳孔驟縮:「大柱?你回來了!」

  趙大柱嘴唇乾裂滲血,「噗通」跪倒,聲音嘶啞卻字字千鈞:「將軍!援軍到了!王經略率三千先鋒已抵渭州!段兄弟送末將回來傳信——王經略說,三日之內,糧草必送西寨,讓弟兄們再撐最後一程!他還說——」趙大柱抬血淚滿面,「他讓您好好活著,他說仗未打完,大宋還等著您收拾殘局哩!」

  寨牆內外,驟然死寂。

  段弓等卸下背上鼓鼓囊囊的皮囊,解繩倒出——約三百斤炒麵、十斤細鹽,塞得滿滿當當:「將軍,王經略命先送此應急。三日之內,必斷西夏糧道,解西寨之圍!」

  狄青沒有立刻接皮囊。他立在風雪中,任雪粒扑打傷痕累累的面龐,如一座巋然不動的山。靜靜看段弓,看伏地的趙大柱,他受傷極重,卻要假裝如無其事穩定軍心,他知道,只要自己倒下,大宋定然全軍覆沒。他忽彎腰伸手,將趙大柱扶起。

  「起來。大宋男兒,不跪自己人。」

  他接過皮囊,掂了掂分量,轉身遞與親兵:「分下去,每人一口乾餅、半碗水,輪著吃,不許搶,人人有份。」

  親兵捧著皮囊飛奔而去,寨牆內驟然爆發出壓抑的騷動——是士卒們低低的、克制的、卻再也忍不住的歡呼,如凍土下萌動的春芽。

  段弓不敢久留,交代完路線與暗號,低聲道:「狄帥,末將需即刻返渭州復命。王經略要對駱駝嶺動手,末將還需隨呼延將軍潛行。」

  狄青看他一眼,重重點頭,聲音鏗鏘:「回去告訴王經略——我狄青記著他的話,我要好好活著,西寨還在。三日,我撐得住!」

  段弓抱拳一禮,留下九名「暗箭」,轉身鑽回沙袋縫隙,消失在夜色中。

  寨牆重新封死。狄青坐回牆角,攥著半塊肉乾,不急著吃,只緊緊握著。抬眼望天,陰雲裂開一道縫隙,漏出半輪冷月,清寒刺骨,卻亮得灼人。

  忽憶二十年前從軍那日,母親立在汾州狄家社村口老槐下,遞給他銅錢時的話:「兒啊,當兵可以,別忘了回家。」

  他將干餅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嚼出粗糲的麥香。心中默念:回得去,這次一定回得去。

  夜風裹雪掠過寨牆,他閉目靠在冰冷夯土上,左胸傷痛依舊,可掌心那枚銅錢的輪廓,貼著皮肉,如一盞永不熄滅的燭火。

  渭州城內,王中華仍未就寢。他立在書房窗下,凝望西方沉沉夜空。段弓應已抵寨,信應已送到。餘下的,便看駱駝嶺一戰。

  轉身回案,油燈將輿圖照得明暗交錯。他提筆,在駱駝嶺與西寨之間,畫下一道彎彎曲曲的線——那是段弓的歸路,是三千兒郎的奔襲路,更是一條血與火交織的破局之路。

  擱筆,他低聲念出一句僅自己聽見的話:「狄青,你命里本該抑鬱而終於陳州……可我王中華既來了,你便不能死。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燈花再爆,窗外風聲驟緊。漫漫長夜,正醞釀著黎明前最凜冽的那一場風雪。

  段弓趕回渭州時,天際剛撕開一抹魚肚白。

  深色羊皮襖被夜露浸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靴筒灌滿泥漿,每一步都重如墜鉛。他活像一截從泥沼里拔出來的枯木,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淬了火。在行轅門口翻身下馬,韁繩隨手丟給親兵,三步並作兩步撞進正廳。

  王中華正與孫沔俯在長案前核對糧道資料,抬頭撞見段弓滿身狼狽、目光如炬,懸了三日的心,終於「咯噔」一聲落定。

  「送到了?」

  「送到了!」段弓嗓子啞得磨砂石,抓起案上涼透的半碗濃茶,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的水漬,「末將和趙大柱從西寨西北角乾溝摸進去——那兒有段塌暗渠,西夏人沒堵死。狄將軍還活著!左胸中箭,傷口潰膿,可依舊站得穩!乾糧和話都帶到了,狄將軍說——三天,他撐得住!」

  王中華面上無波,只輕輕頷首。可一旁曹佾看得真切,他攥著茶碗的手指,指節驟然泛白,旋又緩緩鬆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才悄悄散去。

  「好。」王中華將茶碗頓在案上,聲音穩如古井,「命呂毛毅護送丁芷蘅救護隊做好準備救人。段弓你先歇一個時辰,去呼延守信帳下報到。駱駝嶺路徑你熟,同去最為妥當。」

  段弓抱拳,語氣斬釘截鐵:「末將不歇,即刻便去!」走到門口,忽駐足回頭,聲音沉了幾分,「大人,狄將軍托末將帶話——狄青會好好活著,秦鐵蛋秦大哥我倒是沒見到。」

  言罷,揹負一張硬弓大步離去。

  王中華一怔:鐵蛋哥沒和狄青在一起,這是怎麼回事?

  廳內一時寂靜。孫沔深吸一口氣,目光重回輿圖:「這個段弓,簡直就是鐵打的人!王經略,呼延將軍天不亮就出發了,算時辰,今夜必能摸到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