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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渭州城下

  王中華凝望著遠方連綿起伏的隴山輪廓,眸光沉如寒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先不戰,先察。入渭州見孫沔,取盡邊防輿圖,摸透西寨周遭每一條小徑,而後——圍魏救趙。」

  呼延守信濃眉擰成一團,粗聲問道:「圍魏救趙?西夏圍我西寨,咱們去打哪座城?」

  「不攻城,斷糧道。」王中華抬臂直指西方天際,鋒刃般的目光似已穿透風雪,「西夏十五萬大軍孤懸境外,後勤線綿延千里。好水川無堅城大倉,糧草全從夏州轉運,沿途三處屯糧點便是其七寸。我軍不碰西寨外圍重兵,直插命脈,糧道一斷,圍兵自潰。」

  高君寶雙目驟然發亮,緊握腰間刀柄,銳氣逼人:「夜襲糧道?」

  「只對一半。」王中華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洞悉敵情的冷穩,「西夏知我善斷糧道,必重兵設防。我便將計就計,誘敵誤判——入渭州後,三千人馬大張旗鼓紮營操練、炊煙連天,擺出『守城待援、固守不戰』之態,麻痺野利遇乞。而後——」

  他附耳低言,密計僅傳三將。

  呼延守信聽罷,猛地一拍大腿,甲葉鏗鏘作響,豪情直衝雲霄:「妙!這種奔襲夜戰、潛行插刀的活兒,正是俺老呼延的看家本事!」

  高君寶上前一步,少年銳氣鋒芒畢露:「我與呼延將軍同往,互為犄角,一路失手,另一路即刻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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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佾撫掌輕笑,搖著摺扇,眉眼間儘是胸有成竹的慵懶銳利:「如此,便由我留在渭州唱這齣空城計?正好,我在汴京城裡裝了三十年富貴閒人,換個邊關戲台,依舊駕輕就熟。」

  四人相視大笑,笑聲穿破料峭春寒,驚起路邊枯草間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入灰白蒼穹。

  晨風烈烈,戰旗翻卷。三千鐵騎馬蹄鏗鏘,如大地擂響的隆隆戰鼓,向著西方群山,浩蕩挺進!

  渭州城在暮色中沉沉矗立,如一塊被戰火啃噬得斑駁的鐵砧。城牆上去年西夏攻城留下的炮坑歷歷在目,修補的夯土新舊交錯,像老兵身上永不消退的舊疤。城門大開,運糧車、傷兵擔架擠作一團,伙伕拎著菜刀在門洞下喝罵擋道的騾子,一派兵荒馬亂的邊關急景。

  王中華率三千人馬抵達城下,守城校尉先是一怔,隨即扯破嗓子狂呼:「援——軍到了!朝廷的援軍到了!」

  呼聲未落,城門內呼啦啦湧出軍民人等,瞬間將援軍堵在城外。曹佾勒馬皺眉,正要開口清道,王中華已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對著人群拱手一禮,聲音沉穩清朗:「諸位父老弟兄,煩請讓道。路通,傷兵才能入城救治,糧草才能順利卸下。」

  人群驟然一靜,有人認出他,低聲道「是王大人」,百姓士卒便自發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路。牆根下拄拐的傷兵望著他,眼中混著絕望後的期盼與將信將疑——這些日子,「援軍將至」的話聽得太多,心已麻木,可眼底那點星火,終究未曾熄滅。

  孫沔從人群中快步擠出,滿身塵土,一雙鷹目依舊銳利如隼。見王中華,他當即抱拳行禮,側身引道:「王經略來得竟如此之快!末將測算,您至少還需兩日路程。」

  「孫大人,咱們又要並肩作戰了。這次我們棄官道,走山道,繞開洛陽,省了一日半行程。」王中華邊走邊掃視街面——兩側商鋪大多緊閉,僅存的幾家也只半開門板,掌柜探頭見是宋軍,才縮回頭去。街角粥棚前排著長隊,婦人懷抱裹緊的嬰孩,沉默佇立,滿目愁容。

  「城中糧草尚可支撐?」王中華沉聲問。

  「撐得半月,卻不敢足額發放。」孫沔壓低聲音,語氣沉重,「可西寨狄將軍那邊……最多再撐兩天。前日末將拼死派隊送五十石糧,半路被西夏遊騎劫走三十石,僅二十石送入寨中。」

  王中華腳步微頓,旋即恢復如常,語氣不容置疑:「孫大人,即刻備下好水川周邊所有輿圖,越細越好,斥候所獲全部情報,一併送來。」

  孫沔不敢耽擱,引眾人直奔城北經略行轅。所謂行轅,不過是徵用的富戶宅院,正廳一張長案堆滿卷宗輿圖,七八盞油燈照得滿室通明,牆上懸著一幅手繪巨幅邊防圖——好水川、西寨、周遭三十里的山頭、溪流、隘口,皆以細墨精描,分毫畢現。

  王中華立在圖前,凝神細看,指尖沿著西夏圍寨部署緩緩划過。呼延守信、高君寶、曹佾環立身旁,李元友則掏出小本子,低頭疾抄圖上里程、隘口資料,一字不落。

  孫沔立在側旁,指著圖上標記,聲音沙啞:「圍西寨的是西夏主將野利遇乞,此人用兵極穩,圍而不攻,死死封死四面出路。外圍游騎晝夜輪換,斥候七次突進,僅一次靠近寨壕,射進一捆箭,只聽見寨牆上哭喊『朝廷可還記得我們』——」

  他話音未落,已喉間哽咽。

  王中華目光未離輿圖:「野利遇乞外圍布兵多少?」

  「至少一萬五千,且有增兵跡象。其身後百里好水川谷口,糧草轉運屯於駱駝嶺,囤糧足支三月。」

  「駱駝嶺。」王中華重複地名,指尖穩穩落在圖上那處山隘,「守糧兵力幾何?」

  「約兩千。地勢險要,嶺上有舊烽燧,易守難攻。末將也曾想斷糧道,可駱駝嶺正面強攻,三千人根本啃不動。」

  王中華不語,目光北移,落在一條極淺的虛線之上——那是沿山脊延伸的獵戶小徑,墨跡淡得幾乎隱入紙紋。

  「這條路,能否走人?」

  孫沔湊近細看,一怔:「此徑是前年畫師補繪,說是山民獵戶舊路,荒廢多年,崎嶇難行。」

  「難走,總比無路可走強。」王中華轉身,目光直視呼延守信,聲如軍令,「呼延將軍,明日破曉前,率五十名『夜不收』,扮作獵戶,走此徑潛探駱駝嶺。不需驚動一兵一卒,只需摸清:糧囤具體位置、守軍換防時辰、山脊小徑能否走馬。」

  呼延守信挺胸昂首,聲如洪鐘:「末將得令!晝伏夜行,不露半點風聲!」

  高君寶上前半步,少年銳氣溢於言表:「經略,末將任務?」

  「你有重任。」王中華看向他,眼神銳利,「明日清晨,率兩百精銳出城,往西北巡邊,越招搖越好,務必讓西夏遊騎見你旗號。行至渭州西北三十里柳林渡,即刻紮營炊煙,做出築壘前哨、長期對峙之態。」

  高君寶眼珠一轉,豁然開朗:「引開駱駝嶺守軍注意力!」

  「正是。讓野利遇乞以為我援軍只敢固守渭州,不敢觸及糧道。」王中華轉頭看向曹佾,「曹將軍坐鎮城中,率三千人馬城外操練,旗號列全,戰鼓擂響,讓城外西夏探子看分明——大宋援軍已至,但只守不攻。」

  曹佾眯眼一笑,「啪」地展開摺扇,扇面一枝臘梅歪扭卻風骨凜然:「王經略放心,唱戲裝閒,我曹佾這輩子從未輸過。」

  滿室緊繃的氣氛,被這一笑一扇,鬆快幾分。李元友低頭輕笑,筆下抄錄卻分毫未停。

  孫沔望著眼前四人:搖扇的國舅、豪勇的悍將、銳氣的小將、伏案的書生,心中驟然一動——這支援軍,不似往日刻板軍旅,倒像王中華從汴京搬來的一整座精銳院落,各司其職,渾然一體。王中華這個自己最欣賞的年輕人,真乃朝廷柱石,國士無雙!

  他壓下雜念,正色稟道:「經略,還有一事——北面遼國遣使傳書,稱『願居中調停宋夏戰事』,且派百騎抵府州邊境,名曰『護衛商道』。依末將看,乃是坐山觀虎鬥,待勝負已分再擇邊站隊。」

  王中華聽罷,走到長案另一端,拿起包拯昨日快馬送來的密信——信中言明:遼國連開三場廷議,借西夏求援為名,爭論南下「威懾」大宋;耶律靖蓉力主按兵,然遼主身邊老將激進,大有藉機叩邊之意。

  他放下信紙,目光沉冷:「遼人絕不會輕易下場。他們要看的,是大宋在好水川能否站穩。撐住,他們便是和事佬;撐不住,他們便是分食餓狼。故此一戰,不止打西夏,更是打給遼人看!」

  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渭州寒風裹著沙土與馬糞氣,是邊關獨有的凜冽氣息。

  「今夜議至此,諸位各自備戰。呼延將軍破曉前出城,高將軍卯時出發。李元友留下,再核一遍糧草輜重。」

  眾人領命散去。呼延守信臨走,重重一拍王中華肩頭,粗糲手掌滿是千鈞託付,不言自明。高君寶抱拳咧嘴一笑:「經略,明日柳林渡,末將定演一齣好戲!」

  曹佾收扇行至門口,忽然回頭,笑意溫和:「王經略,陛下託付我姐姐送你那枚玉佩,你一直貼身戴著嗎?」

  王中華點頭——價值連城的珍貴文物,鬼才不要哩。

  「那就好。」曹佾輕笑,「那可是陛下舊物,宮中大師開過光的,能護得住人哩。」

  待眾人退盡,屋內只剩王中華與李元友。油燈被穿堂風吹得搖曳,牆上人影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