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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踏雪西征

  呼延守信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小高將軍休要胡言!那是戰術迂迴!再者說,若非如此,怎能摸清賊寇營寨布局?」嘟囔幾句,又轉頭瞪著高君寶,氣勢卻弱了半截。

  隊伍後側,李元友穩騎溫馴棗紅馬,神色沉穩持重。他出身將門,被王中華延入格物學堂專攻軍備後勤,此番專司糧草排程、輜重核算。聽著前方武將鬥嘴,他只微微搖頭,從懷中掏出寸許厚的小本子,蘸著隨身墨汁,低頭細細記錄行軍資料,一絲不苟。

  隊尾,金蹴身著半舊青衫,腰間短刀內斂鋒芒。昔日富商子弟,如今早已洗去銅臭,執掌軍中錢糧排程與商路情報。他攥著一封剛拆的密信,催馬快步湊近王中華,壓低聲音:「大人,呂望兒有捷報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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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中華接過信紙,展信細看。呂望兒歪扭字跡間滿是得意:「末將率登州水軍南下操練,遇交趾沿海海盜,追襲三晝夜,搗毀賊巢,繳獲銅錢三十萬貫、糧草八千石、精鐵兩百斤,現已押運返航,下月初抵京,候朝廷調配。」

  閱畢,王中華將信遞與曹佾。後者掃過一眼,先是一怔,隨即仰頭大笑,聲震四野:「好個呂望兒!名曰操練,實則端了海盜老巢!三十萬貫銅錢,足可購置千匹戰馬!」

  金蹴眼睛發亮,搓著手湊近:「大人,這筆錢可否留一部分?西征沿途糧價我已探明,洛陽以西飛漲數倍,若用此款提前囤積,可省三成軍需!戰後余錢,還能安置邊民——」

  「金蹴。」王中華輕聲打斷,語氣不厲卻自有威嚴,「你是我心腹錢袋,非錙銖必較的算盤。該省則省,該花必花,絕不能讓弟兄們空腹作戰。呂望兒繳獲之資,先入國庫,後續我自向陛下請旨呼叫。」

  「屬下明白!」金蹴嘿嘿一笑,退至一旁,手中帳簿翻得嘩嘩作響,早已盤算好後續排程。

  三千人馬浩浩蕩蕩出西門,長街兩側百姓紛紛駐足。有人認出打頭的王中華,扯著嗓子高呼:「王大人——定要凱旋而歸!」呼聲此起彼伏,如春潮漫堤,一浪高過一浪,裹著汴梁百姓的期盼,直上雲霄。

  隊伍中段,段弓、杜子騰一左一右護衛輜重車。段弓回望漸行漸遠的汴梁城門,低聲道:「咱們此番西征,襄陽王會不會在京中作祟?」

  杜子騰翻了個白眼,語氣篤定:「作祟也無幫手。你看隨行之人:曹佾是皇后胞弟,呼延守信是開國勛貴之後,高君寶、李元友、金蹴哪個在朝中無根基?襄陽王再蠢,也不敢此時觸霉頭。何況,」他壓低聲音,「老將李重山留京,包大人、歐陽公坐鎮朝堂,絕無大亂。」

  段弓釋然點頭,再望向前方王中華的背影——晨光中,那人肩寬脊闊,黑袍被寒風獵獵吹動,如一面不倒的旗幟,穩穩立在全軍最前。

  呂毛毅作為前鋒,早就率領「暗箭」前出百餘里打探一切。

  行出二十里,隊伍在曠野重整隊形。王中華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一輛輜重車前,掀開油布,凝視箱內烏沉沉的火器:三百支改良突火槍、二十架可拆卸火箭巢、蘇頌親督的標準化裝藥筒——這是大宋格物之學的結晶,卻尚未經戰火洗禮。此去好水川,能否克敵制勝,他心中亦無十足把握。

  但他素來信一句話:摸著石頭過河,不信試試!

  曹佾湊上前來,瞥了眼箱中鐵管,眉頭微蹙:「這物件靠譜?我曾見楊華宇試射,聲響震天,能驚得戰馬滿營亂竄。」

  「驚馬,正是破敵之法。」王中華蓋好油布,拍去手上灰塵,「西夏鐵鷂子以重甲騎兵衝鋒見長,先驚亂其戰馬,後續步兵陣便可從容破敵。」

  曹佾頷首頓悟,忽又拍了拍額頭,從懷中掏出一隻錦緞錦囊:「險些忘了!姐姐昨夜特意叮囑,此物必須親手交你。」

  王中華接過錦囊,指尖觸到溫潤玉質。倒出一看,是枚羊脂白玉佩,底部刻著極小的「安」字,內側夾著曹皇后親筆字條:此乃陛下少年隨身之物,贈你西行,盼平安歸朝。

  他將玉佩攥在掌心,檀香縈繞,暖意透骨。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將玉佩貼身藏好,與秦鐵畫所贈護心鏡緊挨在一起,一左一右,貼著心口,皆是滾燙牽掛。

  「啟程!」

  軍令如山,三千人馬再度開拔。馬蹄踏碎殘雪,車轍碾過泥濘,旌旗迎風招展,向西延伸成一條鐵色長龍。王中華策馬居前,身後是大宋忠勇兒郎,身前是千里冰封的邊關烽煙。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他未曾回頭,只因胸腔之中涌動著范仲淹的《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他所有的牽掛與使命早已熔鑄一體。

  行至午時,前方探馬飛馳而回,聲嘶力竭:「報——渭州方向潰兵趕來,約二百人,稱攜好水川絕密軍情!」

  王中華勒馬靜候。片刻後,一隊衣衫襤褸、滿身血污的宋軍踉蹌而至。為首將領左臂纏滿滲血布帶,見大宋軍旗,腿一軟跪倒在雪泥中,聲音嘶啞破碎:「敢問……哪位是領軍主將?好水川西寨……狄將軍他……」

  王中華快步下馬,俯身穩穩扶住他:「我是王中華。狄青將軍如何?慢慢道來。」

  那潰兵瞥見王中華腰間「吟雪」寶刀,眼中驟亮,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哽咽泣道:「王大帥!狄將軍重傷不退,西寨糧草僅剩三日!寨牆被炮石轟塌一角,弟兄們連夜用凍土、遺體封堵……將軍說,朝廷援軍必至,讓我們再撐三日!可……可三日若不到,西寨必破啊!」

  話未說完,他已泣不成聲。身後二百餘潰兵或蹲地抱頭落淚,或倚樹喘息,血跡與泥濘糊滿面容,早已分不清是戰傷還是跋涉之苦。這些人從西寨拼死殺出,一路上被西夏遊騎截殺追擊,能跑到渭州方向已是奇蹟,個個精疲力竭,連站立都搖搖欲墜。

  王中華目光在他們身上快速掃過,沒有片刻猶豫,回頭喚道:「段弓!」

  「末將在!」

  「你帶十名『暗箭』精銳,即刻啟程,護送這位頭領抄小路返回西寨。務必在明日天亮之前將信送到狄將軍手中——就說援軍已至渭州,三日之內必有動作,讓西寨弟兄再咬緊牙關撐住。」

  段弓一抱拳:「得令!」他轉頭從輜重車上取了兩匹體力最足的馱馬,又點了十名身形精悍、慣走山道的夜不收斥候,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王中華又看向那潰兵頭領,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沉穩有力,字字如鐵:「這位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末將……末將姓趙,趙大柱,是西寨左營第四都的隊將。」

  「趙隊將,你從西寨殺出來,路你熟,腦子也清楚。段弓帶你回去,你指路,他護人。見到狄將軍,替我帶三句話:第一,援軍先鋒三千已到渭州,後續還有;第二,糧草三日內送到,讓弟兄們再撐一撐;第三——」王中華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讓他好好活著,仗還沒打完,大宋還等著他來收拾殘局。」

  趙大柱怔怔望著他,眼中血絲密布,嘴唇哆嗦了半晌,重重抱拳,額頭抵在拳上:「末將……末將一定把話帶到!」

  段弓上前一步,將趙大柱扶上馱馬,又遞過一壺水和兩塊干餅:「路上吃,別餓著肚子趕路。」趙大柱接過,眼眶一熱,卻咬牙沒讓淚落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癱坐在地的弟兄,聲音沙啞:「大人……他們……」

  「他們隨輜重隊去渭州養傷。」王中華站起身,語氣篤定,「一個都不會少。你安心去送信,你的兵,我替你管好。」

  趙大柱再也說不出話,只重重一點頭,催馬跟著段弓等人拐入側方一條隱蔽山道,片刻間便消失在枯林深處。十名「暗箭」斥候如影隨形,馬蹄落在凍土上輕而急促,轉瞬沒了蹤跡。

  剩下的潰兵被輜重隊接收,有人遞上熱水和乾糧,有人替他們裹緊傷口。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小兵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忽然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卻忍著沒出聲。旁邊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粗糙的手掌落下去,像拍自家兄弟。

  王中華立在原地望著那方向看了一會兒,沒有上前安慰。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能讓這些兵活下來、讓西寨的兵看到希望,比一萬句安慰都管用。

  他轉身上馬,振聲道:「全隊加速,日落之前務必趕到渭州!」

  隊伍再度西進。王中華上馬後緘默不語,曹佾、呼延守信、高君寶不約而同催馬靠攏,四騎並肩,馬蹄落地節奏渾然一體,盡顯同袍默契。

  曹佾率先開口,褪去平日戲謔,語氣沉肅:「三千對三千,敵軍鐵騎天下無雙,咱們正面解圍必是慘勝。你有何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