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決明目光重回王中華身上,坦蕩磊落,直言不諱:「老夫並非無端干涉兒女私情。辛夷隨你輾轉大理、征戰雁門、奔走登州,數次捨身赴險、救死扶傷,為國為民屢立功勞,卻常年無名無分、隨行左右,於情於理,皆難安穩。」
廳堂之內,驟然寂靜無聲。
王中華抬眸望向遠方,淚眼朦朧中似乎看到柳辛夷就在身邊,少女一雙飽經風雪、戰火、醫案淬鍊的眼眸澄澈純粹,鼻尖與耳廓凍得泛紅,惹人動容。過往種種畫面盡數奔涌心頭:陳州三生廬內,她凝神為他清創療傷的專注模樣;國醫院燈影下,她徹夜伏案、堅守手術台前的疲憊背影;雁門關大雪之中,她負重前行,揹負重傷將士徒步下山的堅韌身姿。
他心中早已明晰少女一片赤誠痴心,只是連年諸事纏身、家國要務在前,遲遲未能予以回應、許她名分。
心念既定,王中華躬身深揖一禮,語氣鄭重懇切,字字千鈞:「柳老放心。待此番疫病平息、百姓歸安,我自遼國出使歸來,必予辛夷姑娘一場堂堂正正的名分、一個不負初心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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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決明緩緩頷首,不再拘泥於兒女情長,伸手拎起檀木藥箱,轉身便要踏出門外,語聲鏗鏘:「私情暫且擱置,救人要緊,即刻下鄉抗疫!」
丁芷蘅緊隨老神醫邁步出門,踏出廳堂的剎那,悄然回首,遙遙望了呂毛毅一眼。無言的深情,盡數藏於眼底,重逾千鈞。
五日之後,通許疫區捷報快馬傳至汴京:首批施用青黴菌的病患,高熱盡退、危勢皆解。
又過三日,臥床不起、困頓多日的受災百姓,已然能夠起身行走、自主活動。再一日,最初染病垂危、命懸一線的七旬老翁,竟安然坐起,張口討要熱粥果腹,生機全然復甦。
喜訊傳遍鄉野京城之日,籠罩大地的漫天風雪徹底停歇,暖陽破雲而出,遍灑山河,驅散連日陰霾。
包拯立於城外粥棚之前,聽罷信使稟報,將手中溫熱粥食遞予身旁災民,素來肅穆凜然的面容上,難得綻開一抹舒展寬慰的笑意。
歐陽修方才帶隊巡講防疫歸來,聽聞新藥奇效、疫病受控,當即調轉隊伍,折返印刷工坊,傳令加急:再加印千冊防疫手冊,火速分發各村各鄉,廣傳防疫之法!
民間局勢回暖,朝堂風向亦隨疫區捷報悄然逆轉、徹底翻盤。
正月初十,早朝金鑾殿,殿中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再無半分肅殺攻訐之氣。
張舜民手持那本已然形同虛設的彈劾奏章,底氣全無,語聲乾澀微弱,不復往日咄咄逼人:「陛下……通許、扶溝疫病已然好轉,想來是大宋國運昌隆、上天庇佑。臣此前所言『王卿觸怒天威』之說,實屬思慮不周、言語偏頗……」
他言辭支吾、語塞難言,難以接續後半句。滿朝文武目光齊齊落於他身,或暗含嘲諷,或漠然置之,或略帶悲憫——朝野上下,早已洞悉疫病根由,皆知所謂天譴降災,不過是黨爭攻訐、構陷他人的藉口說辭。一旁的王拱辰全程垂首斂目,縮於文官班列之中,恨不得隱身於朝服之下,半句妄言、附和之語也不敢再發。
仁宗端坐御案之上,神色淡然從容,清朗語聲穩穩傳遍整座大殿:「張愛卿,疫區轉安、百姓得活,靠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天祐神恩,乃是柳決明捨身試藥、醫者萬民竭心盡力救人。若要道謝,當親赴鄉野,拜謝蒼生醫者。至於『行事觸怒天威』之言,朕今日看來,倘若天道這般輕易便可動怒降災,這所謂天威,未免太過淺薄可笑。」
殿內壓抑不住,響起幾聲低低的輕笑。張舜民面色赤紅、羞赧狼狽,匆匆躬身退回文官佇列。十餘日借天災發難、攪動朝堂的風波,終被一場消融的風雪、一劑濟世新藥,悄然化解、煙消雲散。
當日入夜,宮中傳旨,召柳決明連夜入宮。曹皇后屏退左右侍從,親手為老者斟滿溫熱清茶,儀態溫婉,語含敬重:「柳神醫,通許、扶溝數萬百姓得以保全性命,本宮與大宋蒼生,皆承您天大恩情。」
柳決明舉杯未飲,拱手肅立,坦然直言:「皇后娘娘,老朽不求金銀封賞、高官厚祿,唯有一樁私事,斗膽懇請娘娘做主成全。」
「神醫但說無妨,本宮無有不允。」
「孫女辛夷,數年來追隨王中華輾轉四方、奔走家國,救死扶傷、屢立功績,有功於社稷、有德於蒼生。如今年歲漸長,卻常年無名無分、隨行左右,難免招惹旁人閒話、受人非議。」柳決明言辭懇切,字字真心,「老朽斗膽懇請娘娘玉手做媒,待此番救災事畢、塵埃落定,讓辛夷如秦鐵畫一般,名正言順歸入王家門戶,得一世安穩名分。」
曹皇后靜靜凝視老者片刻,眸中笑意溫婉,語氣篤定應允:「神醫放心,此事本宮應下。待王中華自遼國出使歸來,本宮便親自下旨,成全二人良緣。」
一席談話落定,柳決明躬身謝恩,辭別皇宮。
窗外碎雪再度悠悠飄落,層層疊疊覆滿皇宮琉璃金瓦,化作一片朦朧素白。汴京城千家萬戶燈火次第亮起,明明滅滅搖曳於風雪夜幕之中,恰似萬千不滅心火,默默堅守人間生機,靜待山河永安、盛世春來。
汴京城綿延整冬的風雪,終是落了帷幕。
臘月末梢,日漸晴明,暖光穿透層層雲靄,遍灑街巷屋簷。隔夜凝凍的冰凌垂落簷角,白日裡漸次消融,水珠滴答墜落,敲在青石板上,碎出清細錯落的脆響,洗盡滿城寒肅。
王園書房之內,靜謐安然。王中華靜立案前,目光落於鋪開的山河輿圖之上。此前密密麻麻標註、猩紅刺眼的通許、扶溝疫區紅痕,經連日救治防控,已然淡去大半,淺淺褪色。
肆虐數月的時疫,憑柳決明畢生醫術、青黴菌奇效,再輔以丁芷蘅率領女子救護隊晝夜奔忙、輾轉鄉野,終被徹底扼住勢頭,山河漸歸安穩,百姓重獲生機。
屋內炭火溫煦,書香裊裊,一派歲月靜好。可這份安寧,並未在王中華眼底沉澱太久。
忽聞庭院之外,一陣急促凌厲的馬蹄聲破空而來,踏碎晨間靜謐,馬蹄疾奔的悶響急促迫人。未幾,段弓氣喘吁吁的呼聲驟然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與凝重:「公子!樞密院急遞!西北六百里加急軍報!」
王中華心頭驟然一沉,瞬間收斂眼底溫色,放下手中狼毫,大步踏出書房。
院中寒風撲面,段弓立於風雪余寒之中,一身征塵未洗,髮髻微亂,頭盔歪斜,顯然是一路策馬狂奔、不眠不休趕回。他掌心緊攥一封火漆軍報,封皮之上,「六百里加急」五個朱紅大字刺目灼眼,透著邊關十萬火急的危殆氣息。
「何時抵京?」王中華伸手接過軍報,指尖剛觸到紙頁,便覺一股刺骨寒意,他一邊飛快拆開封緘,一邊沉聲發問。
「方才送入樞密院。」段弓壓著嗓音,神色肅穆凝重,「信使星夜兼程趕回,孫沔大人親閱之後,即刻命人快馬轉送王園。傳言此事干係江山社稷、西北安危,務必請公子先行過目。」
王中華指尖利落扯開火漆,展開信紙,目光驟然掃落,瞳孔猛地驟然收縮。
紙面字跡,是狄青親筆所書。墨色濃重沉鬱,落筆頓挫僵硬,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墨跡深淺不一,處處可見執筆之人手抖力竭的痕跡,字字皆是強忍傷勢、傾盡氣力寫下,藏著無盡血戰的慘烈與絕境的焦灼。
「臣狄青泣血謹奏:入冬以來,西夏李元昊傾舉國之力,聚兵十五萬,三路出寇,大舉犯邊。延州告急,渭州危殆,涇原路全線防線崩裂,遍地狼煙。臣親率涇原諸軍分路抵禦,然敵眾我寡、兵力懸殊。西夏鐵鷂子鐵騎縱橫馳騁,來去如風,我部步卒疲於奔命,難以追及抗衡。臣以性命立誓,若援軍遲至數日,西北國門洞開,再無屏障可守!」
一紙讀罷,心已沉淵。
翻過第二頁,是折克行之父折繼閔連夜潦草書就的急報,字跡潦草翻飛,墨痕紊亂,儘是倉促落筆的危急:「好水川重圍絕境!西夏主力合圍死守要道,狄將軍親率部眾突圍,接應前線糧道,中途遭遇重兵伏擊,身受數創,浴血拼殺突圍,退守好水川西寨,固守待援。府州被圍尚可支撐,如今延州西寨糧草將盡、箭矢告竭,全軍疲敝,無以為繼,懇請朝廷火速發兵馳援!」
「身中數創」四字,字字如鈍刀割心,狠狠剜在王中華胸口,一股沉鬱悶痛驟然席捲全身。
他捏著薄薄兩頁信紙,指尖微微收緊,紙面幾欲褶皺。庭院風聲簌簌,方才的暖晴盡數消散,唯余徹骨寒涼。短暫的沉默過後,他抬眸抬步,語聲沉穩,無半分慌亂,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備馬,即刻進宮面聖。」
段弓不發一問,抱拳領命:「是!」
駿馬牽至院前,四蹄焦躁刨動著半融的凍土,嘶鳴陣陣,似已知曉邊關危局,滿心急切。王中華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的剎那,下意識回眸望向王園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