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面色鐵青,周身氣壓低沉,一言不發,目光越過滿朝文武,望向窗外依舊飄飛的鵝毛大雪。
他心中透亮,大雪疫症只是尋常天災,可朝中別有用心之人,非要將天災扭曲成人禍,借災情發難,藉機打壓王中華。
眼下朝野動盪、地方受災,遼使邀約尚未答覆,北疆隱患懸而未決,他急需一人挺身而出,穩住局面、奔赴災區,擋下這場風雪帶來的亂局。
而那個人,他心中早有定論。
正月初三那場朝會,最終落進一片凝滯壓抑的沉默里。
張舜民、王拱辰聯名彈劾的奏章穩穩遞到御案之上,仁宗既沒有當庭怒斥駁回,亦沒有準奏降罪,只淡淡拋下一句「天災之事,容後再議」,便抬手宣告散朝。
宗室佇列里,襄陽王端坐不動,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擱在膝頭的手掌反覆攥緊、鬆開。他心底透亮:官家不立刻定罪,便是刻意給王中華留出周旋緩衝的餘地,留餘地,便是留生機。
散朝的腳步紛亂,包拯走出垂拱殿時步履比往日急促數分。一回開封府衙,他不歇息、不理事,徑直伏案提筆,一紙急信寥寥數語:疫襲通許、扶溝,病患遍野,急盼神醫柳決明攜新藥馳援,文末蓋上開封府正印,差快馬頂風踏雪,星夜奔赴陳州葫蘆灣。
彼時柳決明正獨坐三生廬藥房,手執藥杵研磨草藥。拆信一目掃完,他當即放下器具,轉身走入後院。
沈括正蹲在曬藥架旁登記藥材資料,手邊擺著數輪提純後的菌液培養皿,鼻樑上架著蘇頌親手打磨的水晶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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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中,青黴菌提純到何等火候?」
沈括擱下筆簿,眉頭微蹙:「前後四輪精煉,抑菌效力較初版翻三倍,兔子化膿創口施用後,潰爛速度大幅放緩。只是……從未在人體身上做過臨床試驗,風險難料。」
柳決明捲起粗布衣袖,露出布滿褶皺、枯瘦嶙峋的小臂,語氣篤定無半分猶疑:「拿我試藥。現在就配針劑。」
沈括驟然抬頭,神色驚惶:「柳老萬萬不可!提純不純、雜菌混入,藥液入血便是致命危局,賭不得!」
「老夫年逾七旬,早已活夠本。」柳決明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風雪,遠方是受災的百里鄉野,「可通許、扶溝成千上萬百姓,還有大把活路要走。」他拍了拍沈括肩頭,字字託付,「倘若老夫扛不住,整套培育、注射方子全數交付琳琅,由她接續救人。」
沈括眼眶瞬間通紅,卻知曉醫者救國刻不容緩,半句勸阻的話咽回腹中。他取來柳辛夷打造的精鋼無菌注射器,小心汲取培育成熟的青黴菌原液,緩緩推入老人手臂靜脈。柳決明閉目靜坐,任由冰涼藥液順著血脈流淌,靜待生死一關。
三日守藥,日夜不離。
柳決明無發熱、無寒顫、無任何血液排異反應,身體安穩如常。睜眼那一刻,他只對守在榻前熬紅雙眼的沈括吐出兩個字:「成了,赴汴京。」
當日午後,一輛烏篷馬車衝破漫天風雪,自葫蘆灣奔赴京城。車廂之中,柳決明靜坐養神,隨行帶五套無菌注射器、百份封存完好的青黴菌原液;沈括坐守車轅,懷裡緊緊揣著記滿數百次實驗資料的手札,厚厚的紙頁被他貼身體溫焐得溫熱。
汴京東百里官道,早已被厚雪掩埋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窄路勉強可辨。
凜冽北風貼著凍土瘋狂呼嘯,卷著新雪堆起層層白色雪浪,浪頭狠狠撞在道旁枯枝幹上,碎雪漫天飛濺。天際一片昏蒙灰沉,辰時午時全然分不清楚,天地間揉作無邊無際的混沌白,好似一張反覆揉皺又勉強展平的素宣,蒼茫厚重,任何種筆墨,都落不下分毫痕跡。
一支女子救護小隊,正於雪原間緩慢跋涉。
十二名少女單列成行,人人足上緊纏粗草繩防滑,後背統一捆著制式藤編藥箱,箱身兩層油布層層裹緊,嚴防風雪融濕內里藥材。一路無人交談,所有氣力盡數耗在行路之上:靴深陷雪窩,奮力拔起,再重重踏落,每一步都如同與厚重凍土拉鋸,耗費十足力氣。
隊伍領頭的少女,腳步穩得異乎尋常。
一身素白厚棉斗篷,風帽壓至眉骨,大半張面容隱在陰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頜。縱然只露半張臉,也能瞧出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顴骨微隆,鼻樑挺直,唇瓣緊緊抿成一道平直細線,唇角微微下撇,是長久負重趕路、心神高度緊繃才會有的模樣。
她步幅不大,起落卻分毫不差,靴底精準踩在前人遺留的腳印正中,省力氣,也能穩住全隊行進路線。身後一眾姑娘腳印早已散亂歪斜,唯有她自始至終踩著同一條雪線前行,彷佛心中藏一把無形標尺,分毫不亂。
她名叫丁芷蘅,是柳辛夷最器重、最託付心腹的副手。
兩年前,她還只是汴京城西孤身賣豆腐的孤女。爹娘早早相繼撒手人寰,十二歲起,她便靠著一副豆腐攤獨自撐活自己。那日柳辛夷赴城西義診,恰巧撞見她蹲在街邊,給跛足老乞丐處理爛瘡——手邊無半分名貴藥膏,只用自家釀的米酒沖洗創面,再拿漂洗得發白的舊布條細細包紮。手法生拙笨拙,可每一圈布條都纏得緊實齊整,一如她常年縫補破舊衣衫,細緻到骨子裡。
柳辛夷靜靜蹲在一旁看了許久,輕聲問:「你可願意學醫?」
丁芷蘅抬起頭,臉上沾著灶灰與豆腐漿,一雙眸子卻澄澈透亮,像深井剛打上來的涼井水,不染半分俗氣:「學醫,能換銀錢餬口嗎?」
「能。」柳辛夷溫和應聲,「不止能謀生,更能救旁人性命。」
少女低頭沉默片刻,抬眼時目光堅定:「俺學。俺娘當年病重,無人能施救,眼睜睜走了。俺不想再看著旁人落得同樣下場。」
自此,丁芷蘅便一路追隨柳辛夷學醫救人。她天資不算聰慧,識字遲緩,背誦湯頭藥方總要比旁人多花數倍苦功,可她獨有旁人萬萬不及的韌勁:不懼膿血惡臭,不怕潰爛重傷,旁人見之反胃躲閃的瘡傷,她上手處置鎮定如常。再可怖的滿身潰爛病患,她獨自翻身清洗、敷藥包紮,全程神色平靜,雙手絲毫不抖。
柳辛夷常贊她天生醫者骨血,丁芷蘅聽不懂這般文雅讚譽,只牢牢記著一件事:柳姐姐待她恩重如山,她絕不能辜負託付。
後來柳辛夷遠赴大理照料岳林珊,臨行前將這支女子救護隊全權交託於她,只留下一句囑託:「替我照看好全隊姑娘,如同當初我護著你一般。」
彼時丁芷蘅只重重點頭,一字多餘的問詢都未曾說,默默把這份擔子扛在了肩頭,並按照柳辛夷的計劃,在貧困人家中繼續招收女子救護隊員。
風雪裡,她微微側首回望身後隊伍。
十二個姑娘個個滿面凍色,有人嘴唇青紫發顫,有人腳步踉蹌險些栽倒,卻無一人叫苦、無一人掉隊,死死跟緊前路。
丁芷蘅收回視線,重新壓低風帽,繼續穩步向前。風雪遮不住那雙清如井水的眼眸,內里藏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擔當。
遠處雪原盡頭,通許縣城的輪廓在白茫茫風雪中若隱若現。城內疫病橫行,無數百姓臥榻待救,正等著她們攜藥奔赴。
她抬手緊了緊背上藥箱的捆帶,胸腔里默念一句只屬於自己的承諾,輕得融在呼嘯北風裡:
「柳姐姐放心,俺一定帶著所有人,平平安安趕去救人,也平平安安帶大家回去。」此前她正在登州水軍操練戰地救護規程,接到曹皇后親筆急信,當即卸下軍醫袍,裹上厚襖,押運兩車急救藥材、一箱新藥樣本星夜北上。寒風裹挾碎雪抽打面頰,刀割一般生疼,她卻半步不肯停歇——疫區無數百姓正在苦等生機。
汴京城外兩大災區早已亂作一團。呼延守信、李元友各領子弟兵先行開拔,風雪中奔走救災。
大雪封絕鄉間要道,糧草、藥材輸送全線阻滯,疫病順著村落快速蔓延,老人孩童最先染病倒下,鄉間老郎中束手無策,連疫病根源都無從分辨。
「空地搭隔離棚!分割槽分開病患,健康百姓嚴禁接觸!」呼延守信立於茫茫白雪間高聲傳令,口鼻撥出的白霧轉瞬凝在花白鬍鬚上,結成一層薄霜。他嚴格依照王中華此前講過的防疫思路劃分病區,阻斷交叉感染;李元友則帶隊揮鍬鏟雪清道,硬生生為運藥車馬清出一條通行雪路。
城內高君寶穩守城門要道,手中緊攥王中華親筆便條:召集全城閒散勞力,以工代賑,清雪、修路、轉運藥材,錢糧先行從我私庫支取,日結不拖欠。
他看完字條貼身收好,立刻傳令家丁開倉,米麵、銀錢盡數取出,城外救災勞力源源不斷集結。
金蹴作為富商子弟如今跟隨王中華也有了功名,他晝夜奔走聯絡協調,自拂曉至深夜穿梭於府衙、醫館、糧倉之間,嗓子喊得嘶啞,腳下官靴磨穿鞋底,也不曾歇半刻。他始終記著王中華那句告誡:天災從不可怕,最怕人心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