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臨,屋舍窗紙透亮,暖黃燈火融融灑落,映出屋內一道溫柔剪影——秦鐵畫正俯身輕哄熟睡的王千海,身姿溫婉,歲月安然。
一室暖光,一世安穩,是他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可千里之外,好水川風雪漫天,將士浴血死守,狄青帶傷固守孤城,寸步未退。
家國在前,他別無退路。
王中華收回眷戀目光,眼底溫柔盡數斂去,只剩凜然鋒芒,雙腿重重一夾馬腹,低喝一聲:「駕!」
駿馬揚蹄,絕塵而去,踏碎滿城殘雪余寒。
垂拱殿燈火通明,徹夜不熄,照亮滿堂凝重肅殺。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仁宗端坐御案之前,連日抗疫的疲憊未消,又逢邊關劇變,神色倦怠肅穆。御案之上,狄青血染風骨的急報平鋪展開,旁側是樞密院連夜趕繪的西北邊防輿圖,山川關隘、敵我態勢,盡數標註其上。燈火搖曳,在仁宗眉眼間投下深淺交錯的陰影,不過半日光景,帝王鬢色似更添霜白,整個人蒼老數歲。
大殿之中,重臣列立兩側,歐陽修、包拯、曾公亮、孫沔、王德用等人盡數在場,無人言語,滿殿死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人人面色沉凝,眉宇間皆是憂色。
「十五萬傾國之兵……」王德用率先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沉重,「沒藏訛龐蟄伏試探數年,此番竟是不惜國運,孤注一擲,意圖踏破我大宋西北防線。」
曾公亮眉頭緊鎖,沉聲補道:「狄青將軍被困好水川西寨,已整整二十日。如今營中糧草僅餘七日存量,箭矢徹底耗盡,守城將士已然削木為刃、執石為兵,苦苦支撐,絕境難支。」
孫沔目視眾人,語氣焦灼:「局勢危在旦夕,必須即刻發兵馳援。只是此番大戰兇險異常,何人可領兵赴邊、力挽狂瀾?」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無人應聲。西北戰局兇險,敵勢滔天,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身敗名裂,無人敢輕易請纓。
就在這凝滯至極的時刻,殿中一道清亮沉穩的聲音驟然響起,不高不低,卻字字鏗鏘,如破冰裂雪,響徹整座垂拱殿:「臣,王中華,願往西北馳援!」
眾人目光齊齊匯聚於殿中跪地的青年身上。
仁宗久久凝視著他,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有擔憂,有不舍,有期許,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託付。他緩緩開口,語聲帶著幾分疲憊:「王卿,你自大理歸朝未滿半年,連年奔波、歷經險難,尚未休整妥當。」
王中華昂首抬眸,目光澄澈堅定,字字懇切,擲地有聲:「陛下,家國危難,將士死守,臣無休沐之暇。狄將軍與萬千邊關將士,在絕境之中翹首以盼,援軍等不起,大宋江山等不起!」
四目相對片刻,仁宗終是壓下心中百般心緒,不再勸阻。他執起御案硃筆,落筆鏗鏘,丹書敕令即刻成型:「朕命王中華為西北經略安撫使,節制陝西四路所有軍馬,即刻啟程,馳援好水川。賜便宜行事之權,邊關文武諸將,盡數聽你調遣,無需層層奏報。」
話音一頓,帝王目光銳利,沉聲再傳口諭:「另,傳令天波府,命楊懷玉率神機營即刻隨軍馳援。大宋火器,今日便赴沙場,破敵寇、鎮烽煙!」
「臣,領旨!」王中華叩首領命,聲音凜然,不負君恩,不負蒼生。
步出垂拱殿時,長夜將盡,東方天際破開一線魚肚白,清冷晨光漫過宮牆。汴京清晨的晨鐘緩緩敲響,一聲聲沉厚悠遠,盪開在微涼的晨風裡,敲碎長夜沉寂,也敲起前路烽煙。
王中華立於宮門外白玉台階之上,深吸一口清冷晨風,滌盡滿心沉鬱,翻身上馬,疾馳歸園。
待他策馬趕回王園,院中早已收拾妥當。
一匹神駿副馬拴於廊下,鞍韉齊備、韁繩規整,腰間懸掛的「吟雪」寶刀靜靜靜立,刀鞘沐著清晨柔光,泛著溫潤內斂的暗光,只待隨主出征、再斬敵寇。
秦鐵畫靜立廊下晨光之中,懷中穩穩抱著熟睡的王千海,千穗肅立身後,主僕二人神色沉靜,無半分慌亂悽惶,只默默等候。
離別在即,千言萬語盡數藏於心底,她未曾說半句保重、萬般小心的軟語,深知家國大義在前,兒女情長需藏風骨。
她緩步上前,抬手將一枚精工打磨的鐵質護心鏡,輕輕掛在王中華頸間。鏡身打磨光滑細膩,邊角無鋒,內側刻著一行娟秀小字,字字滾燙:家中等你。
清風拂過,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堅定,字字千鈞:「狄將軍在邊關等你凱旋,萬千將士在絕境等你馳援。我與孩兒,在家等你歸來。」
王中華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鏡身細膩的紋路與溫潤字跡,心底萬般柔軟,亦滿身鎧甲。他頷首無言,所有牽掛、所有承諾,盡數凝於眼底。
翻身上馬之際,千穗抱著熟睡的小少爺上前半步。王千海堪堪睡醒,一雙黑亮澄澈的眼眸靜靜望著馬背上的父親,小小的拳頭攥緊母親衣襟,不吵不鬧、不哭不笑,安靜得讓人心疼。
千穗低頭,附在孩童耳邊輕語一句,話音極輕,無人聽清內容。語罷,她抬眸望向王中華,鄭重頷首,無聲致意。
馬蹄再度揚起,王中華策馬轉身,絕塵離去。
清晨暖光鋪灑而下,將他挺拔的背影鍍上一層鎏金輪廓,漸行漸遠,沉穩堅定。身後王園木門緩緩合攏,門縫一線,依舊映著王千海那雙乾淨純粹、靜靜凝望的眼眸,藏著稚子無言的期盼。
秦鐵畫立在廊下,迎風而立,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盡頭,久久未動。待馬蹄聲徹底遠去,她才低頭,溫柔拂過孩兒軟發,輕聲呢喃:「你爹要去遠方守家國了。待他功成歸來,你定然已然會喚爹爹了。」
懷中孩童似懂非懂,打了個淺淺哈欠,閉眼重入酣眠。
長街之上,馬蹄聲錯落急促,踏碎汴京清晨的寧靜,如陣陣擂鼓,催人赴戰。段弓、杜子騰二人策馬緊隨王中華身後,三騎身影凌厲,衝破晨霧,直奔汴京城西門,絕塵向西。
凜冽晨風迎面呼嘯而來,裹挾著殘雪消融的清潤泥土氣息,更裹挾著千里之外、西北邊塞漫天未歇的風雪與濃烈硝煙。
汴京雪歇,烽煙驟起。
千里之外的好水川,寒風卷著暴雪肆虐橫行,比汴京寒上數倍、烈上數分。孤城絕境,血未冷,戰未休,狼煙漫天,正待大宋援軍踏雪而來、力挽狂瀾。
汴京城的雪,終於斂了鋒芒。
鉛灰色的天幕尚未褪盡寒霧,王中華已立在王園朱漆門外。身後院牆內,秦鐵畫輕哄幼子的軟語穿風而來,細碎、溫軟,像灶間不肯散盡的炊煙,絲絲縷縷纏上心頭。他閉眸深吸,將那縷牽掛妥帖藏入胸腔最深處,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沉定如鐵的決絕,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馬蹄輕踏碎雪。
此去,非單騎赴邊。汴梁西門外,三千勁旅早已列陣肅立,甲冑凝霜,旌旗獵獵,寒氣中透著千鈞軍威。為首赤炭駿馬上,端坐一員三十許將領——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銀甲襯得身姿挺拔,腰間纏絲鋼槍熠熠生輝,周身氣度考究,正是當朝曹皇后親弟、後世八仙之一,汴京城裡聞名的「富貴閒人」曹國舅曹佾。
見王中華策馬而來,曹佾揚眉輕笑,從懷中掏出一疊信紙晃了晃,語氣半是無奈半是戲謔:「你可算到了。我那姐姐昨夜連發六信,先罵我『放著西上閣門使、皇城司管勾的清福不享,偏去邊關趟刀山』,又遣人送來一箱御賜傷藥、一副曹家傳家寶甲,末封書信竟只四字——活著回來。」他將信揣回懷中,挑眉道,「這輩子,我姐從未對我這般絮叨過,怕是回去又要挨一頓打。」
王中華勒馬駐足,唇角難得漾起淺淡笑意:「皇后娘娘心系胞弟,將軍不告而別,確是任性了些。」
「告了,便走不成了。」曹佾嘴角勾起痞氣弧度,眸光驟然銳利,「我是皇后之弟,更是大宋戍邊之將!西北烽煙起,豈能縮在京城飲酒聽曲?何況你改良的鴛鴦陣未歷實戰,我此去便是盯著戰法落地——真若你被西夏人暗箭所傷,總得有人把陣圖帶回汴京。」
「既如此,曹將軍更要珍重自身,好帶著陣圖回娘娘跟前復命。」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盡在不言中。身後將士聞聲低笑,緊繃的軍陣添了幾分暖意。
馬蹄聲驟響,呼延守信策馬奔至。滿臉虬髯被晨光鍍上淡金,粗獷面容滿是豪情,拍著胸脯朗聲道:「王大人,莫與曹將軍閒話!俺老呼延把家底都帶來了——麾下八百鐵騎,個個是雁門關飲過血的悍卒!蒼山洱海闖過來的好漢!您瞧這馬膘、這甲片,西夏賊寇見了咱,准得望風而逃!」
「呼延將軍且慢誇口。」身後傳來清越笑聲,高君寶催馬趕上,白淨俊朗的臉上滿是少年銳氣,腰間長刀輕顫,「上回大理城追擊潰兵,你一股腦追進高智升營寨,被宣撫使當眾訓了半月,這回可別再逞匹夫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