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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皇帝主婚

  「王卿。」仁宗緩緩開口,嗓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可知北上遼國,千里冰封,路途險阻,遼人暗藏歹心,此行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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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中華抬首,唇角揚起一抹慣有的坦蕩笑意,那句刻在骨子裡的口頭禪脫口而出:「陛下,臣當年只靠一碗胡辣湯立足陳州,一路走來,哪一步不是步步兇險?事到臨頭,無非不信試試。」

  仁宗沒有隨之發笑,眼底藏著多年隱忍的柔軟與悵然,靜靜凝視他許久,方才緩緩開口:「朕准你出使。但朕有一樁條件,你必須應下。」

  「陛下儘管吩咐。」

  「動身之前,」仁宗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朕要親眼看著你完婚。你與秦鐵畫的婚事,由朕親自主婚,就在宮中御前,以皇家之禮成全。」

  王中華驟然一怔,喉間驟然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竟說不出話。

  武將佇列末尾,秦鐵畫一直垂首靜立,聽見這話猛地抬頭,一雙清亮眼眸瞬間泛起水霧。

  仁宗又輕聲補了一句,音量壓得極低,唯有身側近臣與王中華能夠聽清:「朕也想見一見你母親姚氏,朕想當面問問她,這些年顛沛流離,過得可還安穩。」

  短短一句話,藏著仁宗數十年隱忍的牽掛、愧疚與思念。王中華心中轟然一震,瞬間讀懂官家藏在心底的萬千心事,卻不敢當眾追問分毫,只重重叩首,聲音沉穩:「臣……遵旨。」

  御賜主婚的喜訊傳遍汴京,婚期定在臘月二十二。

  仁宗御駕親自主持民間韓琪和臣子王中華的婚事,至和年間前所未有,整座汴京城為之沸騰。天波楊家、歐陽公府、包府、司馬光府、曾公亮府,文武世家紛紛備下厚重賀禮;曹國舅曹佾送來一對溫潤白玉如意,呼延守信獻上北地實景駿馬圖,高君寶送來一整箱上等蜀錦,李元友搜羅一方千年古硯相贈。連埋頭鑽研格物之學的蘇頌、沈括也特地從格物學堂趕回,二人攜手打造一套剔透琉璃器皿,作為獨一份的新婚賀禮。

  當然,最貴重的禮物還是呂三駿的,至於送的都是什麼,那都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反正呂三駿和潘金鳳都親自來了。

  臘月二十,漫天大雪簌簌飄落,天地一片素白。

  王中華立在王園大門前,目光遙遙望向城外官道。三日前,他便派人趕赴陳州,接父母入京觀禮,如今早已過了歸期,卻不見半個人影。

  秦鐵畫緩步走到他身側,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堆積的碎雪,柔聲寬慰:「別一直等了,大雪封路,山道泥濘,怕是在路上耽擱了行程。」

  王中華沉默不語,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不安。父母素來疼惜他,大婚這般頭等大事,絕不會無故缺席。除非途中出了變故。

  臘月二十一,派往陳州的下人終於踏雪歸來。

  連日暴雪封堵要道,王家崗通往汴京的官道數處積雪深達半人,車馬寸步難行。下人遞來一封褶皺不堪的家書,紙上字跡歪歪扭扭,是父親王抓財的手筆,短短數行:

  「華兒吾兒:大雪封途,你爹娘年邁體弱,經不起長途風雪顛簸,不便入京。待來春冰雪消融,氣溫回暖,我們自赴京城與你團聚,再補辦家宴。你安心成婚,不必掛念家中。爹娘手書。」

  信紙褶皺揉爛,看得出父母反覆攥在手中翻看,才小心翼翼封入信封。

  王中華將家書仔細折好,貼身收入懷中。他獨自立在漫天風雪裡,靜立良久,周身落滿白雪,方才轉身,默然走入書房。

  臘月二十二,天尚未破曉,王園之內已是燈火通明,紅綢喜字掛滿庭院,暖意驅散冬日嚴寒。

  內室妝檯前,秦鐵畫端坐鏡前,千穗立於身後,細細為她梳理長發。今日她一身大紅嫁衣,乃是宮內御賜蜀錦,金線繡滿纏枝並蒂蓮,華貴端莊。往日裡她常年一身勁裝,掄錘鍛鐵乾脆利落,此刻身著繁複嫁衣,一舉一動反倒生出幾分笨拙嬌羞。

  「千穗姐姐,簪子輕些,莫要插偏了。」

  千穗指尖穩穩落定最後一支赤金鳳凰簪,後退半步細細端詳,淺笑道:「分寸拿捏得正好,一點不歪,好看得緊。」

  秦鐵畫抬眼望向銅鏡,望著一身紅妝的自己,恍惚間思緒飄回多年前陳州老門潭。彼時她還是終日守著鍛爐、滿身炭火灰的打鐵少女,王中華只是守著小攤、叫賣胡辣湯的尋常少年。誰能料到,數載光陰流轉,二人竟能御前成婚,由天子親自主持婚禮。

  「鐵畫妹妹,」千穗聲音放輕,溫柔勸慰,「今日大喜,可不能落淚。」

  秦鐵畫一怔,抬手輕觸臉頰,才發覺不知何時,兩行熱淚早已悄悄滑落。

  吉時將至,御輦緩緩停在王園門外。漫天白雪被晨光鍍上一層碎銀柔光。

  王中華一身大紅婚袍,靜立院中靜靜等候。看見千穗攙扶著紅妝新娘緩步走出大門的剎那,過往所有奔波磨難、數次生死險境、每一次那句「不信試試」的咬牙堅持,盡數化作心底滾燙暖意——所有煎熬,全都值得。

  迎親隊伍入宮,新人立於大殿香案之前。仁宗身著明黃常服端坐主位,曹皇后伴坐身側,案上紅燭高燃,香霧裊裊。新人無家中高堂參拜,帝後二人,便是今日滿堂最高長輩。

  梁懷吉清亮綿長的唱禮聲響徹大殿:

  「一拜天地——」

  二人並肩躬身,拜謝天地風雪,人間相逢。

  「二拜高堂——」

  王中華與秦鐵畫齊齊轉身,朝著仁宗、曹皇后深深跪拜。

  歐陽修坐於前排,看得真切,仁宗平放於膝頭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官家目光落在王中華低垂的發頂,彷佛穿透數十年歲月,望見多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名懷著身孕的女子倉皇逃出宮門,那條顛沛流離的長路,終點便是此刻殿中一身紅袍、即將娶妻、不久又要遠赴北疆的青年。

  曹皇后輕輕伸手,覆在仁宗顫抖的手背上,一抹溫柔力道,將他紛亂的心緒拉回現實。仁宗定了定神,端起面前喜酒,嗓音微啞,再度開口:「夫妻對拜——」

  二人轉身相對而立,四目相望,無聲勝千言。

  王中華透過紅蓋頭的縫隙,望見秦鐵畫唇角藏不住的淺淺笑意,驀然憶起陳州潭邊,她蹲在雪地撿拾紅薯的模樣。原來二人相伴,早已走過萬水千山。

  二人緩緩躬身,額頭輕輕相觸。恰逢殿外鐘聲清亮長鳴,漫天風雪驟然停歇,一縷暖陽破開雲層,灑落殿內,將滿堂朱紅喜服、鎏金器物照得熠熠生輝。

  仁宗起身,親自上前伸手扶起王中華。他凝望著青年,壓低聲音,唯有二人能夠聽見:「若你母親願意,朕盼著與她見一面。」

  王中華抬眼,直直撞進官家眼底那份極力壓抑、藏了半生的期盼與柔軟,剎那間盡數通透。他喉間酸澀,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聲輕喚:「陛下……」

  「今日是家宴,不必稱陛下,喚朕官家。」仁宗輕聲吩咐。

  新年鐘聲伴著殘雪悠悠敲響,汴京城家家戶戶貼上新春紅聯,零星爆竹聲響此起彼伏。王園喜宴尚未散去,王中華早已換下一身大紅婚袍,獨坐書房,鋪開一幅完整北疆輿圖,細細描摹上京路途、遼宮方位。

  房門輕推,秦鐵畫端著一碗溫熱肉湯走入,輕聲道:「先喝些熱湯再看地圖。」

  王中華接過湯碗,沒有急著飲用,反手牢牢握住她的手:「鐵畫,過完新春我便要啟程去往遼國。此行兇險莫測,家中一應事務……」

  秦鐵畫反手加重幾分力道,穩穩回握住他,語氣篤定從容:「家中有千穗、香君、懷玉,全院上下人心齊整,萬事皆有照應。來年春天,辛夷姐姐還會回來,你只管安心北上,家裡,丟不了。」

  王中華望著她沉穩淡然的模樣,心中暗自感慨,自己娶到了世間最通透、最可靠的妻子。他低頭喝完熱湯,再度將目光落回滿是標註的北疆輿圖。

  窗外大雪紛飛,汴京尚且嚴寒,更不必說千里之外的北疆邊關。許多心事、許多使命,再也耽擱不得。

  正月初三,開封府加急急報送入皇宮:

  通許、扶溝一帶連日暴雪不斷,寒氣侵體,大範圍疫病驟然蔓延,數百百姓染病,數十人不幸離世,病患仍在持續增多,鄉間藥材短缺,人手匱乏,災情迫在眉睫。人心恐慌,百姓正在湧向汴京。

  急報傳入朝堂,襄陽王一黨等候許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張舜民第一個快步出列,滿面悲戚,高聲奏報:「陛下!天降暴雪、疫病橫行,此乃上天示警、降下天譴!臣早已直言,王中華恃寵驕縱,折辱東瀛、挑釁遼國,四處張揚好勇,觸怒蒼天!如今百姓染病受難,皆是因他而起!」

  王拱辰緊隨其後,連連拱手附和:「陛下,若不將王中華革職查辦,以儆天下,天怒無法平息,疫病難以根除!臣懇請陛下嚴懲王中華,安撫民心!」

  朝堂之上議論四起,不少保守官員紛紛附和,聲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