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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鴻爪雪泥

  蘇軾筆勢越來越奔放,禿筆似與宣紙相搏,縱橫揮灑:「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寫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一句時,筆鋒毛毫炸開,墨痕洇出一片不規則毛邊,他視若無睹,不曾補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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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篇寫罷,蘇子瞻在紙尾落小字,坦然寫明來處與本心:

  「數月前偶得一闋望月長短句,讀之便覺句句合我胸中所思。今日天香斗藝,以舊句抒我本心,舊筆一支,舊衣一身,舊雪一場,贈遼國友人一笑。眉山蘇軾書。」

  全場文人傳閱紙張,紛紛好奇詞句源頭。

  待書畫比試落定,有人當眾追問此絕妙新詞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王中華上前一步,從容拱手,當眾說清前因:

  「此詞是我早年偶然憶得,隨手抄錄流傳世間,詞句雖經我筆下流出,可詞中那份觀月悟世、看淡離合的開闊胸襟,唯有子瞻能讀懂、能寫活。詞句遇知己,方算得其所歸,從今往後,這一闋《水調歌頭》,只當是蘇子瞻胸中自出,世間流傳,只記眉山蘇軾之名。」

  蘇軾聞言,雙目一亮,對著王中華深深一揖,坦蕩朗笑:「王大人成全,子瞻愧受!此詞入我筆墨,便是我蘇子瞻的心緒,此生再無第二人能寫這般望月之懷。」

  話說蘇軾,寫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禿筆鋒毫驟然炸開一小撮,墨汁在紙上洇出不規則毛邊。

  蘇軾毫不停筆,不補不救,任由那道「瑕疵」留在紙上——如風吹雨斜,鴻爪雪泥,天然去雕飾,反倒更添一段蒼茫真意。

  筆落終篇,滿紙雲煙。

  筆墨縱橫,疏密天成,蒼勁中藏溫潤,狂放里見悲憫,一字一句,皆是蘇子瞻的骨血與襟抱。

  收筆,擱筆,一氣呵成。

  遼國使者快步上前,先看自家高手之作——工整、完美、無懈可擊,卻也無魂。

  再看蘇軾這幅字,他沉默良久,喉間低低一聲嘆,只有自己聽得見:

  「……輸了。不是輸在功夫,是輸在命,生不逢時,不該與這位蘇子瞻生在一方天地間。」

  台下,翰林院學士、國子監博士、致仕老書家齊齊圍聚案前,屏息凝視,無人出聲。

  良久,一位白髮蒼蒼、年過花甲的老翰林顫巍巍抬手,撫過紙面,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老夫習書六十年,今日方見有命之字!它不妍不美,卻骨血俱全,肝膽照人——這不是寫字,是蘇子瞻以心為筆,以血為墨,活生活寫出來的!」

  全場轟然,再無爭議。

  蘇軾躬身,面向御座,清朗出聲:「陛下,學生獻拙。」

  三樓珠簾輕卷,仁宗緩步走下,親臨賽台。他目光落在那幅《水調歌頭》上,只一眼,便從頭看到尾,未發一言,卻已眼底動容。

  「裱起來,掛入朕的御書房。」仁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隨即看向蘇軾,目光灼灼,「蘇軾,你這一筆,值一個官。朕欲賜你——」

  話未說完,蘇軾忽然躬身,朗聲打斷,語氣懇切,卻風骨凜然:

  「陛下,學生有求!」

  仁宗微挑眉:「講。」

  蘇軾直起身,青衫布衣,目光亮如星辰,不卑不亢,一字一句,聲震全場:

  「學生不要恩賞官,學生要考制科!」

  「制科」二字落地,滿殿文武盡皆愕然!

  歐陽修猛地抬眸,眼中驚色交雜讚賞;王拱辰、張舜民臉色一變,嗤之以鼻。

  制科,非進士常科,是大宋拔擢非常之才的最高殿堂!

  不考死記硬背,只考軍國策論、時政實務、天下方略。大宋開國近百年,制科及第者寥寥,可以說制科三等就難如登天,更不用說一、二等永久虛設,根本無人考中!

  張舜民當即出列,冷笑譏諷:「制科三等百年虛位,自開國至今,只吳春卿一人曾得此等!吳育何等經世之才,慶曆年間已是參知政事,輔弼朝堂。你一個初入汴京、白衣無功名的蜀中書生,也敢妄言應試、覬覦百年僅一人踏足的制科高第?簡直狂妄自大!」

  吳育,天聖五年進士,慶曆六年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御試對策直擊西北邊患、朝堂積弊,仁宗大悅,定為三等。其人精通吏治、熟稔軍務,西夏戰事時屢次精準預判李元昊圖謀,後來升任副宰相,是朝野公認的制科天花板。滿朝文武提起制科奇才,第一個想到的必是吳育。沒想到這個年紀輕輕的蘇軾竟然要媲美神一樣的吳育,蘇軾呀,你實在不知天高地厚啊!

  那隻蘇軾未曾看張舜民一眼,只靜靜望著仁宗,目光坦蕩,心如磐石:

  「學生入京,不為求一官半職,只為求證自身才學,能為大宋擔幾分重量。吳公當年對策,直陳時弊、安邊定國,學生心嚮往之。還請陛下恩准,許學生參加明年制科——學生願憑真才實學,與先賢比肩一搏。」

  殿中死寂無聲。

  仁宗凝視著眼前這個布衣書生,沉默片刻,忽然朗聲一笑,笑聲里滿是欣賞與期許,似見當年少年意氣:

  「好!朕准你!」

  他轉頭吩咐梁懷吉,語氣威嚴:

  「傳旨——蘇軾即日入崇文院,遍閱制科歷年試題、天下典籍。

  一年之後,朕親御考場,看你如何蟾宮折桂!」

  一言定音。

  天香樓上,禿筆寫就千古詞,一言立下青雲志。

  蘇子瞻的傳奇,自此正式開篇。

  天香大世界的喧囂漸漸散盡,可那場琴棋書畫車輪大戰掀起的波瀾,非但沒有平息,反倒層層疊疊,在金鑾朝堂越盪越深。

  遼國使團五戰全敗,顏面盡失,耶律靖蓉心中雖有不甘,卻依舊穩住大局。她暗中示意遼國正使上前,那人上前一步,對著御座躬身行一套遼地最鄭重的君臣大禮,言辭謙和,內里暗藏算計:

  「陛下,大宋英才濟濟,棋藝文華冠絕天下,我等心悅誠服。只是一局棋道,終究只是小道一隅。外臣斗膽懇請,大宋擇一位使節遠赴上京,我大遼以國禮相待,兩國再論琴棋書畫、武略經綸,長久互通文華。」

  這話聽著是友好切磋,實則包藏禍心。

  此番比試在大宋地界,遼人處處受限;若是遠赴遼國上京,主場盡歸對方,比試規則、評判尺度、比拼專案全由遼人一手掌控,看似邀約交流,實則是換一處疆場,設下更大的賭局,伺機扳回顏面。

  仁宗目光緩緩掃過滿朝文武,輕聲發問:「諸卿,此事該如何答覆?」

  大殿之內瞬間一片死寂。

  人人都看透遼人暗藏的圈套,可若是一口回絕,傳揚出去,只會落得大宋怯戰、胸襟狹隘的話柄;可若是應允,出使之人難尋——此人必須文武兼備,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談吐沉穩、臨機應變,踏入遼境萬千險境,也不能折損半分大宋國威。

  曾公亮捻著鬍鬚沉吟:「陛下,遼地路途迢迢,人心詭譎,此行危機四伏,唯有大智大勇之人方能擔此重任。」

  歐陽修頷首附和,他曾經出使遼國,甚至遼國人的野蠻刁鑽,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慮:「單單通曉藝文尚且不足,此人還要口齒鋒銳,能在言語交鋒間壓住遼人銳氣。若是辯理落了下風,即便比試全勝,在外人眼中,也是大宋氣短。」

  包拯靜立殿柱之下,許久不曾出聲。他心中另有一樁執念:當年楊老令公血戰沙場,隨身鎮岳刀流落遼國,數十年來一直封存於遼宮,那柄刀不只是一件兵器,更是大宋戍邊將士的風骨與忠魂。若能借著出使的契機,尋機將鎮岳刀帶回中原,也算了卻一樁數十年的憾事。

  他抬眼,視線直直投向武將班列的王中華。

  王中華恰好也望向包拯,二人目光隔空相撞,王中華極輕地一點頭,隨即大步出列,脊背挺得如蒼松一般:「陛下,臣願出使遼國。」

  一語落地,滿殿譁然。

  御史張舜民當即跳出身形,高聲發難:「陛下!王中華先前當眾折辱東瀛使節,如今又主動招惹遼國,四處挑起紛爭,分明是好勇鬥狠,唯恐天下不亂!」

  「張大人此言差矣。」王中華淡淡開口,直接截斷他的指責,語氣平靜卻字字擲地有聲,「遼國使節當眾邀約,文武百官、各國使者全都親眼見證。今日我大宋若是退縮不應,日後天下只會譏笑大宋膽怯畏事,哪裡談得上寬宏識大體?」

  張舜民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頰漲成豬肝色,嘴唇反覆哆嗦,半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來。

  王中華再度轉身面向仁宗,深深躬身,目光坦蕩無半分私心:「陛下,臣主動請命北上,絕非爭強好勝。此行有兩件心頭要事:其一,讓遼人看清,大宋的底氣從來不止朝堂百官,每一個敢踏出國門的宋人,都有傲骨風骨;其二,楊老令公的鎮岳刀流落遼宮數十載,那是大宋武將的魂魄,臣想把它接回家。」

  仁宗靜靜望著階下身姿挺拔的青年,長久沉默。偌大金鑾殿落針可聞,所有文武的目光盡數落在王中華單薄卻筆直的背影上——此人從無半分猶疑,早已拿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