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百三十四章 落筆驚天

  對局啟子,耶律靖蓉起手當頭炮,直擊中路,車馬盡數全速開出,借十二宮側翼擴位迂迴包抄,中路攻勢驚雷炸裂,步步殺招不留餘地。

  王中華穩架屏風馬,雙士分居十二宮外延點位,首尾聯動,固若金湯。鏖戰四十二回合,全場心神緊繃之際,王中華突兀凌空棄空頭炮,炮留本方半場,不渡楚河,盤面看似自斷攻勢、白白送子。

  「糟了!自毀棋勢!」為仁宗解說棋局的象棋國手失聲驚呼,話音破膛;遼臣瞬間精神大振,數十人同時前傾身子,眼底迸發光亮,有人攥拳低喝:「成了!」

  唯有王中華眉眼沉靜,棄炮一瞬,車馬暗鎖八方點位,子力未過半步楚河,必勝大勢已然鎖死。耶律靖蓉神色驟變,來不及思慮破綻,只能揮大車強行砍炮,拼死反撲。

  自此二人落子如電,指尖殘影翻飛,棋子撞擊聲連綿不絕。棋盤之上,車碾要道、馬踏險位、炮鎖九宮,無形硝煙席捲大殿。觀戰的宋遼兩國高手個個脖頸前伸,身子前傾堆疊一片,有人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皮肉凹陷滲出血絲,渾然不覺;遼臣半數雙目圓睜,嘴唇無聲翕動,默數每一步棋路,每遇險招,便下意識扣緊椅沿,指腹磨得發紅。

  戰至第五十五回合,全域性最險殺招驟然現世:王中華算準十二宮象位漏洞,悍然棄大車砍底象!

  這一手太過瘋狂,滿堂轟然失色。宋臣齊齊倒吸冷氣,數人猛地起身,朝笏磕碰地面脆響刺耳;遼臣狂喜出聲,正使眼底寒光乍現,靜待翻盤。耶律靖蓉別無選擇,飛象吞車,可落子剎那,她肩頭猛地一顫——中計!

  王中華疊炮換位,雙炮鎮住中路,鎖死十二宮全部逃位,失傳千年的「炮鎮五子」曠世棋局,轟然成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讚 】

  一時間,黑方車遭牽、馬遭鎖、炮遭困,偏卒盡數封堵邊路,將帥遊走十二宮八方無路。耶律靖蓉額間細密冷汗順著下頜滴落,浸透衣襟,持棋指尖劇烈發顫,拆解每一步都如踏刀鋒,差之毫厘便是滿盤皆輸。殿內呼吸聲錯落雜亂,有人憋氣憋得面色漲紅,胸腔起伏劇烈;遼臣原本挺直的脊背,一點點頹然塌陷。

  鏖戰六十九回合,盤面死局落定。

  王中華側身跳馬,凌空卡位,馬踏臥槽,無解絕殺成型。

  耶律靖蓉舉棋懸在半空,玉指簌簌發抖,半晌無力落下。她眸光死死黏在縱橫棋路之上,聲音乾澀沙啞:「我……僅是漏算一步象位,棋差一著而已。」

  壓抑許久的喝彩轟然炸開,掀翻殿宇穹頂。大宋文武齊齊長身而起,擊掌相慶,不少常年出使北地、受盡屈辱的文臣,眼眶赤紅,熱淚打轉;遼國文武垂首長嘆,滿殿愁雲籠罩,遼國正使面色鐵青,指尖捏碎冷透的茶盞,瓷片割破掌心,滴血落案,默然不語。

  王中華拈起方才絕殺的戰馬棋子,指尖從容轉了半圈,目光清淺,聲線平穩落遍大殿:「棋差一著,便是山河阻隔,天地之別。」

  耶律靖蓉緩緩抬眸,清冷眸光撞上他沉靜眼底,緊繃良久的唇角,忽然舒展一笑,褪去家國對峙的戾氣,只剩棋逢對手的坦蕩釋然:「王大人棋力通天,心悅誠服。不知可否,擇日再弈一局?」

  王中華將戰馬輕輕落回棋枰,眉眼溫潤,笑意從容:「棋枰常設,我隨時恭候。」耶律靖蓉不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只認是一步之失。

  遼國正使見五戰全敗,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棋盤之上,染紅棋子,當場昏厥!

  全場譁然!

  王中華起身,神色從容,對著臉色蒼白、滿心不甘的耶律靖蓉微微拱手,語氣坦蕩:「耶律公子棋藝精湛,算度過人,實屬罕見對手。勝負乃常事,不必掛懷。若有機會,本使願親赴遼國,與公子再手談幾局,共研棋道。」

  一句話,氣度萬千,既給足遼國顏面,又顯大國風範。

  耶律靖蓉猛地抬頭,望著眼前從容坦蕩、棋藝通神的王中華,眼中不甘漸漸化作敬佩與傾慕。她深深躬身,聲音清亮:「王大人棋藝通天,耶律靖蓉……心服口服!若大人駕臨遼國,靖蓉掃榻以待,以棋會友!」

  五局車輪戰,大宋全勝!

  天香大世界歡聲雷動,掌聲、喝彩聲直衝雲霄。

  王中華立於賽台之上,衣袂飄飄,氣度非凡——以一敵五,橫掃遼國五大棋王,以胡榮華之神技,鑄大宋棋道之魂!「承讓。」王中華起身,神色淡然,無半分驕矜,「下一場,書畫。」

  他轉身下台,候場區之中,蘇軾早已等候在此。

  手中攥著一支禿筆——筆桿被摩挲得油光鋥亮,鋒毛半禿,一看便是長年貼身使用的舊物。身上依舊是那件半舊青布棉袍,腰帶松垮,髮絲微亂,全無赴賽之態,倒似踏雪歸來的閒客。

  「蘇兄,確定用這支筆?」王中華挑眉。

  蘇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意氣風發:「王大人有所不知,這支筆,伴我從眉山到成都,從成都到汴京,筆下寫過山河,畫過風月,比新筆多三分煙火,七分脾氣!今日此戰,要的就是這股脾氣!」

  話音落時,他攥緊禿筆,抬眸望向賽台書案,眼中精光乍現——

  千古文豪的鋒芒,即將在此綻放。

  琴棋兩戰定音,天香大世界的熱浪尚未褪去,第三場書畫對決已懸於弦上。

  候場區中,蘇軾指尖摩挲著那支伴他萬里跋涉的禿筆,筆桿被歲月磨得溫潤油亮,鋒毛半禿,卻透著一股倔犟的生氣。他將筆在袖口輕輕蹭了蹭,似在與老夥計熱身,眼神沉靜,不見半分躁意。

  王中華走近,低聲道:「蘇兄,書畫分書、畫二題。遼國此番請來的,是他們供養十餘年的漢人高手,師承中原正統,專攻宋人筆墨,功底極深。」

  蘇軾微微頷首,未多言語。他將禿筆舉至琉璃燈下,細細端詳那些磨禿的毫毛,似在端詳一段山河歲月。片刻後,他放下筆,抬眸望向王中華,眸中燦然生輝,朗聲一笑:

  「王大人可知,學生為何執意用此禿筆?」

  王中華搖頭。

  蘇軾將禿筆再次舉起,燈影落在筆鋒上,禿毫泛著微光,他語氣篤定,字字藏鋒:

  「新筆太順,順到心未動,筆已行,落筆皆是規矩,卻少了幾分真意。寫字作畫,最可貴的,恰恰是那一點不馴服的猶豫——是心與筆爭,筆與紙斗,掙出來的筋骨,斗出來的魂魄!」

  蘇軾頓了頓,指尖輕叩禿筆:「此筆雖禿,下筆必澀,澀則有力,澀則見骨。與紙相搏之後,字才是活的,有脾氣,有脊樑,有俺蘇子瞻的魂!」

  王中華心頭一震,望著眼前這個衣衫半舊、手握禿筆的蜀中書生,忽然懂了——他比的從不是筆墨技巧,是胸中丘壑,是萬古文章氣。

  「去吧。」王中華沉聲頷首。

  蘇軾咧嘴一笑,意氣風發,大步登台,青布棉袍獵獵生風,全無半分寒酸,只餘一身疏狂傲骨。

  賽台書案早已備妥。

  雪白宣紙平鋪,新研松煙墨香四溢,筆架上列著數支上品湖筆,鋒毫齊整,華貴逼人。遼國漢人高手沈硯之已端坐案前。此人原籍江南,少年被遼兵擄走,漂泊北國數十年,一心恪守中原古法,故名硯之。他四十許年紀,青衫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眼底藏著數十年磨硯的傲氣。他案頭古硯名筆俱全,顯然是有備而來。

  見蘇軾登台,那人目光在他手中禿筆上一滯,眉頭微蹙,掠過一絲不屑,卻未言語。他先向三樓御座躬身行禮,而後提筆蘸墨,氣定神閒,落筆成文——

  正是《滕王閣序》開篇:「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一筆楷書,端方嚴謹,刀刻斧鑿,墨色勻淨,章法絲毫不亂。二十年功底展露無遺,台下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讚嘆。遼國使者嘴角上揚,露出勝券在握的笑意。

  蘇軾不急落筆,先將禿筆湊到唇邊輕輕哈了一口氣,像安撫相伴多年的老友。飽蘸濃墨後,他抬眼望向三樓御簾,眼底藏著幾分藏了許久的悸動,提筆落紙。

  起筆蒼礪飛白,紙上浮出開篇七字: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台下觀者初見詞句只覺清雅,唯有王中華心頭瞭然——這首《水調歌頭》是他初入汴京與司馬光等人鬥氣時,一時心緒難平默寫而出,抄稿輾轉流落文林,他從未爭搶文名,只說是千載後一位謫仙手筆。卻不料數月前蘇軾偶然得見抄本,一讀便痴,時常尋王中華閒談,直言這一闋長短句,字字寫儘自己半生漂泊、望月思親的胸臆,彷佛本就藏在他心底,只待一個時機落筆。

  對面沈硯之正伏案謄寫《滕王閣序》工整楷書,眼角餘光掃到蘇軾紙面詞句,執筆的手驟然一緊。他深耕晉唐法度數十年,所作詩文儘是仿古陳言,從未見過這般通透曠達、直抒胸臆的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