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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臨戰前夕

  這便是蘇軾式的豁達——問不出來便不問,想不明白便不想,反正日子長得很,遲早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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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修放下茶盞:「子瞻,你還沒安頓吧?今晚住在王園。明日一早,隨我們一起入宮。」

  蘇軾也不客氣:「那就叨擾了。學生的行李還在客棧,回頭讓人取來。就是……家父那邊,怕是要念叨幾句。」他撓了撓頭,那動作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侷促,「家父說汴京不比蜀中,讓我萬事小心,莫要張揚。」

  王中華看著他撓頭的模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畢業進單位時,也是這樣的神情。他笑了一聲,拍了拍蘇軾的肩膀:「蘇兄,到了汴京,先活出個痛快來。你父親那邊,回頭我讓香君送封信過去,就說是歐陽公留你住下了。」

  蘇軾拱手:「多謝王大人!」

  當夜,王園多了一個住客。蘇軾被安置在東廂房,行李還沒送到,只借了王中華一身乾淨的青布棉袍換上。他洗了把臉,出來時整個人精神了許多。他坐在廊下看雪,忽然回頭問王中華:「王大人,你說明日那遼國使節,要是輸得下不來台,會不會當場翻臉?」

  王中華正在院子裡掃雪,頭也不抬:「那就讓他們翻。翻了,咱們正好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大宋的底氣。」

  蘇軾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好一個『底氣』。」他又看了一會兒雪,忽然來了一句:「王大人,學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明日若贏了,學生想在天香樓喝一頓酒。」蘇軾認真地說,「學生聽說天香樓的酒比別處好,可是學生剛進京,還沒去過。」

  王中華把鐵鍬立在牆根:「贏了,我請你喝。」

  蘇軾咧嘴一笑:「那就一言為定。」兩人並肩立在廊下,望著被月光鍍亮的積雪,沒有再說話。

  夜風穿過迴廊,簷角的冰凌又滴下一滴水來,落在青石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破土。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王中華、蘇軾已經收拾停當,隨歐陽修出了門。馬車轔轔駛過覆雪的街道,來到宮門前時,天色剛泛魚肚白。垂拱殿前,百官已經列隊等候。宮門外的廣場上,一隊西夏武士和一隊遼國騎士分列兩側,各自牽著裝飾華麗的馬匹,神情倨傲。當中站著兩個身著異族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西夏使者和遼國使者。

  西夏使者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眼神冷厲。遼國使者則瘦高一些,面容白淨,腰間懸著一柄金鞘彎刀,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蓄意的從容。兩人見大宋百官列隊而來,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中華站在武將班列中,目光掃過那兩人,低聲對身旁的蘇軾說:「看到那兩個人沒有?一個覺得自己是狼,一個覺得自己是狐狸。狼靠牙,狐狸靠嘴。今日他們帶了多少人來?」

  蘇軾低聲道:「聽說西夏帶了一個西域琴師,遼國帶了一幫漢人棋手、一個書畫高手。」

  王中華點了點頭:「琴、棋、書、畫。一人一樣,各配一個師傅。」

  殿門開了,百官魚貫而入。仁宗端坐御案後面,面容平靜。西夏使者和遼國使者行過禮後,西夏使者率先開口:「陛下,外臣久聞大宋琴棋書畫冠絕天下,此番入京賀歲,特帶了幾位高手,想與大宋的才俊切磋切磋,也好讓我等邊陲小國開開眼界。」

  仁宗淡淡道:「使者遠道而來,若有興致,大宋自當奉陪。不知使者想怎麼比?」

  西夏使者與遼國使者對視一眼,遼國使者上前一步:「琴、棋、書、畫,各比一場。一局定勝負。若大宋贏了,外臣願獻上良馬百匹、貂皮千張,以表敬意。若大宋輸了……」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外臣聽說,大宋的那位『大理宣撫使守』王大人身邊一柄寶刀,名為『吟雪』。若大宋輸了,這把寶刀,就作為賭注,如何?」

  殿中一片譁然。王中華站在武將班列中,神色不變,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武將們還未說話,張舜民已經出列,聲音發顫:「陛下!不可啊!這分明是挑釁!若輸了,我大宋顏面何存?若贏了,區區百匹良馬就換我大宋與兩國結仇,得不償失啊!依臣之見,就當是兩國使節與咱們切磋交流,不必比試!免得因為區區百匹良馬招惹外患!」

  他身後幾名守舊派官員也紛紛附和,說著「何必與蠻夷一般見識」「贏了輸了都傷和氣」之類的話。仁宗沒有理會張舜民,目光越過群臣,落在王中華身上。

  王中華出列,躬身:「陛下,臣願應戰。臣最近剛得了一柄好刀,正好缺一個能配得上它的對手。」

  遼國使者微微眯起了眼:「王大人,你可想清楚了。若輸了,你那柄刀——可就歸外臣了。」

  王中華微微一笑:「若贏了,我不要你的良馬貂皮。我要你替我帶一句話給遼國皇帝——大宋的刀,不只是擺著看的。」

  他轉過身,面對滿殿文武:「琴,由天香樓李菁娘李大家出戰。棋,由臣出戰,隨便他們派多少高手,臣一人足矣。書畫——臣舉薦一人,蘇軾。」

  年輕的蘇軾從文官班列中出列,拱手:「學生蘇軾,願為大宋出戰。」殿中又是一片議論聲。王拱辰皺眉:「蘇軾是何人?從未聽過。」張舜民冷聲道:「王中華,你舉薦一個無名之輩來擔當書畫一局,是想故意輸掉嗎?」蘇軾站在殿中,不慌不忙。他沒有看張舜民,只是對著仁宗躬身:「陛下,學生初到汴京,確實籍籍無名。但書畫一道,不看名氣,看手上功夫。學生願以手中筆,替大宋爭一口氣。」

  張舜民還要再說,歐陽修忽然開口了:「張大人,蘇軾雖初入汴京,但老夫在蜀中時便已聽聞他的文章和書法。若有疑議,不妨讓他當場寫一幅字,讓滿朝文武品鑑。」文壇領袖開了口,張舜民被噎了一下,只好怏怏退下。

  仁宗看向王中華:「王卿,你有把握?」

  王中華微微一笑:「陛下,臣從一碗胡辣湯走到今天,哪一步有把握?都是試出來的。」殿中有人輕笑了一聲。仁宗也笑了:「那就試試。」他轉向西夏使者和遼國使者,「比試之事,大宋應了。三日後,在天香大世界舉行。一局定勝負。」

  西夏使者和遼國使者躬身行禮,退出殿外。兩人走到殿門口時,遼國使者回頭看了一眼王中華,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淡去,換上了一種更深、更冷的神色。

  散朝後,蘇軾走在王中華身邊,低聲說:「王大人,你方才說『都是試出來的』,這話聽著隨意,可怎麼讓人這麼放心呢?」

  王中華笑了笑:「因為我從來不說沒把握的事。」

  蘇軾愣了一下,也笑了:「好。那學生就去準備準備,免得三日後丟了咱們大宋的臉。」

  王中華拍了拍他的肩:「你那筆字,我雖然還沒見過,但我信你。」蘇軾忽然站住,認認真真看了王中華一眼:「王大人,你這個人——值得交。等打完這一場,咱們得好好喝一頓。」

  「天香樓,我請客,我可是知道你最愛美酒哩。」王中華說。

  蘇軾大步走了。宮道兩側的雪已經被掃乾淨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三日後,汴京。

  天香大世界——這座冠絕京華的第一樓,今日真正沸騰如鼎沸。

  三層看台座無虛席,連廊、階前、窗下皆擠滿人影,摩肩接踵,呼吸相聞。一樓列坐大宋文武,朱紫繽紛;二樓雲集名流巨賈、諸國使節,冠蓋相望;三樓珠簾輕垂,御香縹緲,仁宗與曹皇后憑欄而坐,靜候開場。

  人聲如潮,卻皆壓著聲量,無數道目光齊齊投向中央那座擴容兩倍的賽台——猩紅厚氈鋪地,四角琉璃燈高燃,光如白晝。台左設琴案,一張傳世焦尾靜臥,烏木泛光,弦絲凝霜;台中置棋枰,檀木經緯分明,青瓷棋罐分列左右,黑白子溫潤如玉;台右擺書案,宣紙如雪,狼毫懸架,松煙墨香早已漫溢全場,未戰先染三分文氣。

  王中華立在二樓雅間窗前,輕拈茶盞,目光沉靜如淵,俯瞰台下永珍。

  對面,蘇軾卻全無半分緊繃,正捧著一塊烤得焦香流蜜的紅薯,大快朵頤。薯屑沾了唇角、落了衣襟,他渾不在意,吃得香甜痛快,一派天然率真。

  「蘇兄,待會便是琴、棋、書三戰,你竟半點不慌?」王中華失笑問道。

  蘇軾三口並作兩口吞盡最後一塊,抬手胡亂抹淨嘴角薯屑,拍了拍手掌,朗聲笑道:「慌有何用?不慌亦要上。倒不如吃飽喝足,氣定神閒!」

  話音一轉,他目光投向賽台側畔候場區,眸中掠過一絲鄭重:「只是李大家……以一人之力,迎戰那西域琴師,怕是一場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