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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跪拜天籟

  王中華抬眸望去。

  候區蒲團上,那西域琴師盤膝而坐,深紫長袍裹身,雙目微闔,十指修長乾淨,指甲短齊,隱見指腹厚繭——那是長年撫弦、指力入骨的印記。他膝旁橫置一琴,形制詭異:比中原古琴短三分之一,卻多三弦,整整十弦,琴首雕猙獰獸首,口銜末弦,琉璃燈下泛著冷冽幽光,透著一股蠻荒異域的凶煞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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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龜茲十弦琴,出自疏勒古國,傳已數百年。」王中華聲線低沉,「指法繁複詭譎,以快破靜,以亂擾神,講究『亂花迷眼,以聲壓人』,與中原古琴的中正平和,截然兩路。」

  蘇軾眉頭微蹙:「如此,李大家如何破局?」

  王中華未答。

  賽台對面靜室中,李菁娘正對鏡梳妝。銀簪輕挽,青絲如瀑束成端莊髮髻,指尖划過鏡面,眼神靜如深潭。秦鐵畫立在身後,手捧熱茶,聲含擔憂:「李大家,當真要獨奏應戰?」

  李菁娘緩緩插定銀簪,起身理平衣褶,步履輕緩行至琴前。素手微抬,輕輕一撥焦尾弦——

  「嗡——」

  一聲清越泛音,綿長如秋夜殘蟬,悠悠散開,空靈入骨。

  就在這尾韻將散未散之際,西域琴師驟然睜眼,起身登台。

  他不抱拳,不施禮,僅微微欠身,便踞坐琴案之前,將十弦龜茲琴橫擱膝上。十指張開一瞬,滿堂喧譁驟然死寂——那十指靈動如妖,張合間如扇面展開,每一根都似有獨立神魂,快得近乎殘影。

  第一弦撥動!

  音聲暴起!

  絕非中原琴音的含蓄蘊藉,而是尖銳、激越、狂放,如萬斛碎銀砸落冰面,叮叮噹噹,四濺轟鳴;又如戈壁驟雨狂擊青瓦,密不透風,勢如破竹。

  他指法快到極致,左手滑、揉、按、打,右手挑、勾、撥、掃,十弦齊震,聲浪疊涌,狂亂如大漠颶風卷沙,野性如荒原狼群奔嘯。那聲音粗糲、磅礴,帶著不屬於中原的悍然之氣,撞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神皆搖。

  張舜民面色鐵青,低聲啐道:「此等喧囂,也配稱琴?簡直擾民噪音!」

  卻無人應和。

  只因那狂亂之中,自有一股異域韻律——是沙漠的蒼茫,是戈壁的遼闊,是未被禮教馴服的原始生命力,粗糲,卻驚心動魄。

  一曲終了,一盞茶工夫,彈指即過。

  西域琴師指鋒驟然一頓,最後一音迸射而出,如火星墜雪,剎那寂滅。他抬眼掃視大宋群臣,嘴角噙著一抹藏不住的倨傲,勝券在握。

  全場靜了一息,一息之後是雷鳴般的掌聲。這是大宋對藝術家的欣賞與尊重,也讓仁宗等暗暗憂心,唯恐李大家技藝不精落下話柄甚至笑柄。

  擔憂、驚嘆、期待……在萬千複雜心情中,來自民間的花魁李菁娘緩步登台。

  今日她未披錦繡羅綺,一身素淨月白長衫,外頭松松罩著一件銀灰薄絨斗篷,烏髮僅以一根無光素銀簪綰起,耳畔只垂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走動時幾乎不見晃動,一身清雅沖淡,反倒壓過滿台琉璃燈火的艷色。

  行至焦尾琴案前,她沒有急著落座,先朝三層看台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復又側過身,對著對面蒲團上的西域琴師輕輕頷首,禮數周全,溫潤不失風骨,而後才屈膝落座,身形穩穩貼住琴凳。

  她垂首,一雙素白縴手輕搭七弦之上,長久靜默,一言不發。

  對面的龜茲琴師方才一曲十弦狂音余勢未消,十指依舊懸在獸首琴的弦上,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再起急促樂聲壓過對方。可望著李菁娘垂眸斂神、不染半分煙火的側影,那蓄滿力道的十根修長手指,竟一點點鬆弛下來,緩緩垂落,安分擱於膝頭。滿堂喧囂也似被這片刻安靜撫平,人聲一點點壓低,最終只剩琉璃燈噼啪燃燭的微響。

  良久,李菁娘清淺柔和的聲線緩緩揚起,不高,卻順著琴弦震顫,清清楚楚落滿整座天香大世界,千餘賓客無一漏聽:

  「今日所彈之曲,是大理宣撫使王大人出征之前親授於我,曲名《二泉映月》。」

  她指尖輕貼弦面,極輕地蹭出一絲細弱泛音,如夜風拂過泉石,轉瞬即逝。

  「曲中寫一位目不能視之人,獨坐深夜泉畔,獨對一輪孤月。他看不見世間山河燈火,雙耳卻能捕捉天地間最細微的動靜:山泉滲過岩縫的潺湲,月華落於水面碎裂的輕響,旁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萬般溫柔,盡數收於心底。」

  話音一頓,她眼底浮起一層淡而堅韌的光。

  「王大人說,此曲之魂,不在悲戚,而在堅守。縱眼前永墜黑暗,亦要守住心底一輪明月,不肯半分黯淡。」

  話音落,指尖輕輕落下。

  第一聲弦響輕得驚人,恰似晨露自青竹葉尖墜下,滴落一汪沉寂冷泉,漾開一圈細不可察的水紋。那漣漪順著弦音層層向外舒展,一圈疊著一圈,慢悠悠蕩向遠方,清冷月色順著波紋緩緩沉入泉底,將沉睡整夜的山泉,溫柔喚醒。

  一段低回婉轉的主調自七弦間緩緩浮升。

  這樂聲從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揉碎了半生風霜的沉鬱,深深嵌進骨血。彷佛一個跋涉千里、滿身風霜的盲者,尋到山間清泉,席地而坐,褪去布鞋,將雙腳浸入冰涼泉水,長長吐出一口積壓數十年的濁氣。半生流離、冷眼、困頓、孤苦,盡數隨這口氣沉落泉底,可沉至最深處,卻又凝出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藏在層層漣漪之下,微弱,卻絕不消散。

  旋律長久在低音處徘徊遊走,如同暗夜獨行之人,指尖撫著冰冷岩壁,一步一探,小心翼翼摸索前路,周遭儘是無邊幽暗,四下無一人相伴。就在人心跟著一同沉進寒涼黑暗之際,樂調緩緩抬升——泉底那一點微光掙脫水壓,慢慢浮上水面,輕輕震顫。

  一縷、兩縷、三縷……無數細碎柔光自水底接連翻湧,鋪滿整片泉面,碎作萬千銀鱗,澄澈通透,將幽深寒泉照得一片雪亮。

  對面的龜茲琴師放在膝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他不通中原詩文,不解曲中故事,聽不懂「二泉映月」四字蘊含的溫柔孤勇,可他浸淫琴道半生,天生能讀懂樂聲里藏著的人心與執念。

  方才他的十弦之樂,是大漠狂風、戈壁狂沙,向外宣洩野性與鋒芒;可眼前這七弦清音,是向內紮根,縱使身陷無邊黑暗,依舊自心底生一輪明月。

  他忽然想起少時授業恩師說過的話:琴道至高處,彈的從不是指法技巧,是彈奏者一身性命、一腔本心。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聽懂這句箴言。

  台下寂靜無聲,壓抑的哽咽聲零星響起。無人放聲嚎啕,只無聲的熱淚順著面頰靜靜滾落,浸透衣襟,自己卻渾然不覺。

  李菁娘的指尖在琴弦間緩緩流轉,如同一隻孤鳥獨自穿越漫漫長夜,翅尖每一次輕擦水面,都濺起細碎溫柔的音花。樂聲不疾不徐,徐徐向上攀升,抵達旋律頂峰之時,沒有驟然崩斷的悽厲,反倒化作一縷綿長悠遠的輕嘆,絲絲縷縷纏繞樑柱,如煙似霧,久久盤旋不散。

  最後一縷弦音輕輕消散的剎那,整座天香大世界死寂得如同落滿厚雪的空山。

  滿場賓客皆屏住呼吸,連四角琉璃燈跳動的焰苗,都似凝固在半空,無半分晃動。

  第一個打破沉寂的,是那位西域龜茲琴師。

  他猛地起身,大步越過中間空闊的賽台,行至焦尾琴前,雙腿毫無遲疑地屈膝跪倒,額頭重重貼在猩紅氈毯之上,行西域琴人最敬重的大禮。生硬拗口的漢音一字一頓,沉重而誠懇,全無半分不甘:

  「這,這神仙天籟只配跪著聽,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全場轟然震動!

  所有人萬萬沒有料到,這位自持龜茲古樂天才、方才一曲震徹全場的異域琴師,會當眾下跪認輸。這一跪,無關邦交賭局,是琴者對更高一層琴道發自靈魂的折服。

  李菁娘從容起身,微微側身,對著跪地的琴師躬身回禮,神色溫和坦蕩,不見半分得勝傲氣:「先生請起。若是先生喜愛此曲,賽後我可手抄完整曲譜相贈。來日有緣,我願到西域與先生一起探究西域天籟。」

  西域琴師緩緩抬頭,深邃眼窩中盛滿震撼與動容,嘴唇反覆哆嗦數次,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鄭重吐出兩字:「多謝。」

  下一瞬,雷鳴般的掌聲席捲整座天香樓,層層疊疊,經久不息。

  仁宗悄悄握住曹皇后的手,美滋滋品了一口「醉八仙」。

  二樓雅間窗邊,秦鐵畫靜靜望著台下素衫撫琴的女子,不知何時眼底早已蓄滿熱淚,悄然滑落。千穗立在她身後,懷中抱著熟睡剛被掌聲驚醒的王千海,小傢伙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懵懂望向賽台上的娘親。

  千穗低頭,輕柔貼著孩童耳畔,低聲輕語:「好好記住,你那位姨娘方才彈出了心底的月亮。」

  這位當年妖艷媚人的妖苗,如今徹底臣服在大宋的生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