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穗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太清楚這個孩子對那個島國意味著什麼了——小泉晉三口中的「渡種」,她曾經深信不疑的命運,此刻卻被這個穿著便服的皇帝輕輕握住,像握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人間小事。仁宗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孩子的娘?」千穗屈膝:「民女千穗,見過陛下。」仁宗微微點頭,目光在那雙滿是細碎傷痕的手上停了一下:「你辛苦了。」千穗低著頭:「民女不辛苦。孩子有父親,有家,就是民女最大的福氣。」她的聲音平靜,但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發白。
曹皇后走上前來,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赤金長命鎖,掛在襁褓上:「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願這孩子一生平安,長命百歲。」千穗看著那隻長命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她的眼眶有些發紅,卻始終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她只是把孩子抱穩了些,把襁褓邊沿輕輕掖了掖,像在替孩子擋掉所有不該他承受的風。
曹皇后又看了一眼千穗:「聽說你會做東瀛的點心?改日進宮,給本宮做幾個嘗嘗。」千穗怔住了。她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對待,不是審視,不是試探,甚至不是憐憫,只是一個尋常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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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會一點。」
「那就說定了。」曹皇后笑了一下,轉身走回仁宗身邊。
仁宗在暖融融的客廳里坐了一會兒。他看著屋裡的這些人——王中華抱著孩子在爐邊輕輕踱步;秦鐵畫在廚房門口探頭張望;歐陽修和司馬光坐在角落裡低聲交談;包拯獨自站在廊下看雪,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白;千穗站在西廂房門口,抱著孩子,安靜地看著滿院的喧鬧,像一個終於找到了落腳處的人。
他站起身,對王中華說:「明日早朝,西夏使者和遼國使者聯袂入京,說是要『賀歲』。他們要在朝堂上『切磋』——琴、棋、書、畫。專挑大宋引以為傲的東西比,還帶了自己的高手。」他頓了頓,「朕看你院子裡這麼多人,看來是不用朕另外找人了。」
王中華笑了:「陛下放心,臣這院子裡,別的不多,就是會琴棋書畫的人多。」仁宗也笑了:「那明日早朝,朕就等著看你們大展身手了。」他轉身,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王中華,然後披上曹皇后遞來的狐裘,向院門走去。經過千穗身邊時,他停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好好帶孩子,往後日子還長。」千穗抱著孩子,深深一福:「民女記住了。」
院門外,雪花紛飛,御輦已經停在了巷口。仁宗登上御輦時,回頭望了一眼雪中燈火通明的王園,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梁懷吉能聽見的話:「雪落王園,這日子要是能停在今晚就好了。」雪花靜悄悄落在他肩頭,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心事。王園裡,爐火正旺,水汽從壺嘴裡裊裊升起來,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霧。千穗抱著孩子站在廊下,望著漸漸遠去的御輦,又低頭看了看襁褓上那枚赤金長命鎖,輕輕碰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大宋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將來會走到哪裡。但此刻她站在這裡,懷裡抱著一個有人在意的孩子,身上披著一件有人記得給她加的棉襖,聽著廚房裡秦鐵畫和李菁娘說笑的聲音,忽然覺得,哪怕只活到明天也夠本了。
雪停之後,王園裡更安靜了。滿院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清冷的銀光,簷角的冰凌被爐火的熱氣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千穗已經抱著孩子回了西廂房。秦鐵畫和李菁娘正在廚房收拾碗碟,爐火映著她們側臉的輪廓,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穆桂英回天波府了,四位誥命夫人也陸續告辭,正廳里只剩下王中華和歐陽修、司馬光,三人圍爐而坐,茶壺裡的水已經換過第三遍了。
歐陽修正說著明日朝堂的事,院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段弓快步去開門,片刻後回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層薄雪,頭髮有些散亂,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他個子不算高,卻站得極穩,進門時袍角帶起一陣夾著雪粒的寒風。他的眉毛濃而闊,眼睛不算大,卻亮得驚人,像兩粒被水反覆沖刷過的黑石子,看人時帶著一種直愣愣的、毫不掩飾的好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子,又高又直,像一座小小的山脊橫在臉中央。這讓他的側臉看起來格外分明,正面看時又有些憨氣。他進門先對著歐陽修深深一揖:「學生蘇軾,拜見歐陽公。」聲音清朗,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念一句還沒寫完的詩。
歐陽修手中的茶盞頓住了:「子瞻?你怎麼到汴京了?老夫聽說你還在蜀中……你父親蘇洵呢?」
「家父也已抵京,正在客棧安頓。」
蘇軾直起身,抬手輕輕拂去肩頭落雪,動作疏朗如竹,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清逸之氣。他語聲清朗,笑意溫醇:「家父吩咐,既至汴京,理當先拜望歐陽公。學生一路打聽,得知歐陽公在王園,便冒昧前來拜訪。」
話音落時,他目光微轉,徑直落在王中華身上。
沒有半分拘謹,沒有絲毫客套,那雙澄澈如泉、慧黠通透的眸子,就這般坦然直白地上下打量著他,目光里藏著少年人的好奇、文人的銳利,還有一種閱盡人心的通透。
「這位想必就是王中華王大人。」蘇軾開口,語聲裡帶著幾分饒有興致,「學生自蜀地入京,一路之上,耳中所聞,儘是王大人之名。有人罵你,罵得咬牙切齒,恨不能食其肉;有人誇你,誇得眉飛色舞,敬之如神明。」
他微微頷首,眼底笑意更濃,語氣篤定又率真:「學生便想,能讓汴京朝野、市井坊間如此兩極沸騰之人,定然是個極有意思的人物。」
頓了頓,他再看王中華,輕輕補了四字,字字清越:
「果然有意思。」
這一瞬,王中華心頭猛地一震!如驚雷貫耳,似清泉擊石,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眼前這人,年齡和自己相似,眉如遠山,目若朗星,衣袂間帶著蜀地山川的靈秀,談吐間藏著千古文章的風華。
竟然是蘇軾蘇東坡!
是那個寫下「大江東去」、「一蓑煙雨」,光耀整個大宋文學史、被後世奉為千古第一文豪的蘇子瞻!
他不是應該在眉山陪父親兄弟讀書嗎?為何也來到了汴京?難道因為自己的穿越改寫了一些人的命運?無數念頭湧上王中華心頭。
他揉揉眼,不錯,眼前就是活生生的蘇東坡。不是史書里鉛字印刷的名字,不是詩詞集裡冰冷刻板的符號,是活生生、真真切切,就站在自己面前,笑著說他「有意思」的蘇軾!
穿越數百年光陰,踏過亂世烽煙,他在這大宋汴京的風雪裡,竟真的遇見了這位神仙人物。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幾乎要衝破喉嚨,萬千思緒翻湧——是崇拜,是震撼,是穿越者獨有的、與千古聖賢相逢的狂喜與敬畏。
半晌,王中華才從這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眼底還殘留著未平的波瀾,卻已朗聲一笑,伸手邀坐:「蘇兄這評價,當真是天下獨一份。快請坐,飲茶!」蘇軾也不客氣,撩起袍角在爐邊坐下,接過王中華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暖了暖:「學生方才在客棧聽家父說,明日西夏和遼國的使節要在朝堂上比試琴棋書畫?還說特意挑了咱們大宋最拿手的來比?這不是找不自在嗎?」
司馬光挑了挑眉:「蘇公子倒是信心十足。」
「信心不是學生給的,是祖宗給的。」蘇軾喝了一口茶,哈出一團白氣,「琴棋書畫這四樣,哪一樣不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他們學了皮毛就敢來踢館,就跟偷了人家一件衣裳,穿在身上就以為自己是主人了。」他放下茶碗,目光在歐陽修和王中華之間轉了一圈,「學生斗膽問一句——明日的比試,可有人選了?」
歐陽修看了王中華一眼。王中華想了想:「琴,我有人選,但得看她願不願意。棋,我也有人選——我自己。書畫嘛……」他看向蘇軾,「蘇兄既然來了,能不能幫個忙?」
蘇軾眼睛一亮:「什麼忙?」
「明日比試,書畫一局,由你出手。」王中華說,「我聽說蘇兄的書法,在蜀中已是一絕。」
蘇軾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王大人連這都知道?學生這點微末本事,連成都府都沒出過幾回……不過,既然王大人開口了,學生就試試。反正輸了不丟人,贏了就賺大了。」
他又看了一眼王中華:「王大人說『棋』由你出手——怎麼,你會下棋?」
「會一點。」王中華端起茶碗,神色如常,「不才,是縣裡高中……在縣裡象棋比賽無敵手,還研究過『前輩先賢胡榮華』的棋譜。」
蘇軾被王中華的「高中」「象棋」「胡榮華」弄得一愣一愣的,但他和王中華年齡相似,二人一見如故,只是灑脫一笑:「好!那明日就看看王大人這『一點』有多『會』。」他這個人就是有這種本事,不懂就問、想不通就跳過去,絕不糾結。蘇軾早年游廬山白鶴觀,古松流水間只聽見落子脆響,心生歡喜想學,卻始終不精通。晚年貶儋州,日日看兒子蘇過、儋州太守張中對弈,終日不厭,寫下千古圍棋名句:
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
不過蘇軾一生「琴棋書畫」三項登峰造極,唯有棋藝不佳,「可喜」的時候多,「欣然」的時候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