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軍……」他喃喃道,「水軍得有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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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提起筆,在《東瀛策》末尾加了一行字:「臣保舉一人,為登州水軍統制——呂望兒。」
第二天,呂望兒的任命文書從樞密院發出。同日,王中華的《東瀛策》被送到仁宗案頭。
仁宗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他只說了一句話:「傳旨——登州水軍擴編一倍。即日起,由呂望兒全權負責。」
訊息傳到襄陽王府時,趙允朗正坐在後花園裡喝茶。他聽完燕無垠的稟報,手中的茶盞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放回桌面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響。
「王中華……」他沉默了很久,「這一局,他走得比我想的遠。」
「王爺,我們還要不要——」
「不急。」趙允朗擺了擺手,「他走得遠,是因為他站在風口上。風停了,他會摔下來的。」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屋簷上那一排簷獸上:「登州水軍擴編,要錢,要糧,要船,要人。他王中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這些東西來。等著看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年深秋,登州港外,呂望兒已經站在了第一艘新下水的戰船船頭,望著海平線上那一線灰藍,把王中華寫給他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很短:「望兒,船給你了。海有多大,你就能走多遠。不信試試。」
他收起信,拍了拍船舷,對身後的水手們說:「升帆。咱們先去外海轉一圈。」
海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一股說不出的勁頭。船帆在桅杆上鼓滿了風,船首切開波浪,朝著那片灰藍色的遠方駛去。
入冬的第一場雪,是在臘月初七的夜裡悄悄落下的。
王園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最先接住了雪。細碎的雪粒先是試探著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見沒有人趕它,便漸漸大膽起來,越落越密,越落越厚。天亮時,整個汴京城已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王中華是被一聲嬰兒啼哭叫醒的。他披衣起身,推開西廂房的門,看見千穗正抱著王千海在屋裡來回走。
她如今已和當初那個穿和服的東瀛侍女截然不同了。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襖裹著削瘦的身子,腰上系著一條補了兩回的圍裙,頭髮只拿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抱著孩子走的步子極穩,嘴裡哼著一首誰也聽不懂的東瀛童謠,調子卻柔得像春天的風。那孩子在母親懷裡漸漸止了哭聲,小拳頭鬆開,又攥緊,攥住了她一縷垂下來的頭髮。
秦鐵畫端著熱水從廊下過來,推門看見這一幕,腳步放輕了:「千穗姐姐,你歇會兒,我抱。」
千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不累。他剛醒,認人,換了手又要哭。」她的漢話比當初流利了許多,語調依然帶著一絲軟糯的尾音,卻不復從前的客套和疏離。她側過身,讓孩子對著秦鐵畫的方向晃了晃小拳頭,低聲道:「你看,姨來了。」
秦鐵畫湊過去,伸手讓王千海攥住她一根手指。那小傢伙瞪著眼睛看了她半天,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秦鐵畫也跟著笑:「認我了,總算認我了。」千穗低頭看著孩子,嘴角彎了一下:「他認人慢,但認準了就不放。」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卻讓秦鐵畫心裡微微一動。她抬頭看了千穗一眼,那張削瘦的臉在冬日的晨光里顯得格外安靜。千穗從不抱怨,從不邀功,也從不主動出現在人前。她只是靜靜地住在西廂房裡,帶孩子、洗衣、做飯、收拾院子。有時候秦鐵畫半夜起來喝水,能看見西廂房的燈還亮著,千穗坐在燈下給孩子縫衣裳,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
「千穗姐姐,」秦鐵畫忽然開口,「今兒雪大,屋裡冷。你別總待在屋子裡,到正廳來坐坐,蘇頌的鍋爐真是個好東西,咱有熱水用,物里很暖和。」千穗的手指在襁褓邊上停了一瞬,抬起頭看著她:「我去……合適嗎?」秦鐵畫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這是我說的,你有什麼不合適的。」
千穗的眼睫顫了一下,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著孩子,把襁褓又裹緊了些。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王香君清脆的嗓音:「哥!你猜誰來了!」話音未落,院門已經被推開了。王香君和楊華宇一前一後跑進來,兩人肩上落了一層薄雪,鼻尖凍得通紅,笑得滿臉都是氣。
緊跟在王香君身後進門的,是穆桂英。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元帥今日換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頭上戴著一頂風帽,帽簷下的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她進門先看了王中華一眼,又看了他懷裡那個襁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小子倒是忙得很。在大理娶一個,在汴京養一個,還帶個小的。三頭六臂都嫌不夠用。」她目光一轉,落在西廂房門口那個抱著孩子的削瘦身影上,頓了一瞬,「這就是孩子的娘?出來讓我看看。」
千穗僵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秦鐵畫。秦鐵畫朝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去吧,穆老元帥人很好的。」千穗深吸一口氣,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出西廂房,在穆桂英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禮:「民女千穗,見過穆元帥。」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腰背挺直,沒有低頭。穆桂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雙滿是細碎傷痕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個能吃苦的。把孩子抱好,別凍著。」
千穗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紅。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襁褓又裹緊了一些,抱著孩子退到廊下避風的地方,安靜地站著。
穆桂英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正廳走。經過秦鐵畫身邊時,她壓低了聲音:「那孩子不容易。你多照應著些。」秦鐵畫點頭:「我曉得。」
正廳里爐火燒得正旺,神機閣新裝的暖氣爐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王中華剛把孩子遞給千穗,門外就又有人到了。
歐陽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走進來,袖口還沾著墨漬,顯然是從書房裡直接過來的。他身後跟著司馬光——這位圓滾滾的老大人今日換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冬袍,腰帶勒得比平時鬆了些,走路倒比往常利落了幾分。兩人身後還跟著幾位女子,說笑著跟進門來。
王中華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了一幕讓他險些把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的景象。
包拯的夫人董氏、歐陽修的夫人薛氏、司馬光的夫人張氏、曾公亮的夫人陳氏——四位誥命夫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來,手裡各自提著食盒和包袱。李菁娘走在她們旁邊,穿著一件月白斗篷,風帽邊緣露出一支素銀簪,正在向幾位夫人介紹王園新開的幾株臘梅。
李菁娘進了院子,目光先是在千穗懷裡那個襁褓上停了一瞬。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先向穆桂英和幾位誥命夫人行了禮,又同秦鐵畫說了幾句話,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到千穗面前。千穗抬頭看她,神色有些緊張,李菁娘卻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王千海的小臉,聲音溫和如常:「長得真好看,像他爹。」千穗怔怔地看著她:「李大家……你不怪我?」李菁娘笑了一下:「我怪你做什麼?孩子是無辜的,你也是無辜的。這世道,女子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銀鈴,系在王千海的襁褓邊:「這是我給孩子的小禮物,願他一生平安喜樂。」千穗低頭看著那隻銀鈴,嘴唇動了動,終究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千穗微微側過身,讓廊下的風擋住襁褓,自己卻迎著風口站著。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里有一種極淡的從容,像一顆石子沉進深水裡,漣漪散去之後,水面反而比之前更平了。
王香君和楊華宇也過來湊熱鬧,王香君伸手指尖輕輕戳了一下王千海的臉蛋,楊華宇則站在旁邊傻笑。千穗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王中華第一次看見她真正地笑——不是因為服從,不是因為感激,而是因為覺得這一刻很好,好到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從哪裡來。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王卿,朕來你這裡討杯茶喝。」王中華猛地回頭。仁宗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狐裘,頭戴烏紗折上巾,一身便服,正站在影壁邊上笑吟吟地看著他。曹皇后站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素淨的銀紅襖裙,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暖爐,肩上落了一層細雪。
整個院子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歐陽修第一個反應過來,整了整衣冠,正要躬身行禮,仁宗擺了擺手:「今日沒有官家,只有來訪的客人。你們隨意,朕也隨意。」他走進院子,目光在王中華懷裡那個裹著紅棉襖的襁褓上停了一瞬,微微彎下腰,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這就是王千海?」王中華終於回過神來:「陛下,臣……」「朕說了,今日不論君臣。」仁宗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王千海的小手。那小傢伙正張著嘴打哈欠,小拳頭張開,正好攥住仁宗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仁宗低頭看著那隻攥著他指尖的小手,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