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襁褓輕輕放在桌上,推向王中華。動作很慢,像在遞一件比她命還重的東西。
「四個月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長久的疲倦,「男孩。乳名叫『海生』。」
王中華低頭看著那個小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孩子太小,眉眼還皺在一起,看不出像誰。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伸出去,極輕地碰了一下襁褓的邊角,又縮了回來。
高市妖苗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你不用怕他,他不會咬人的。」
王中華被她這句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心裡的那股滯澀卻還沒散開:「你是怎麼把訊息送出來的?」
高市妖苗端起那半碗涼茶喝了一口,像是要潤一潤嗓子裡的什麼東西:「小泉晉三看得緊,我身邊伺候的人都是他的眼線。但我給他算了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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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卦?」
「我說,孩子八字太輕,滿四月之前不能見生鐵,否則命數有損。他想把孩子送回東瀛,路上要走水路,船上全是鐵釘鐵錨,犯了忌諱。他讓我再留一個月,等孩子滿五個月再走。」
她放下茶碗,雙手重新擱回膝上:「他用我,是因為我聽話、好用。他以為我算出這卦是替他省事,不知道我是替自己爭取時間。」
王中華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和他記憶中那個溫順柔媚的東瀛侍女判若兩人。她說話的語氣很平,沒有控訴,沒有眼淚,也沒有哀求。每一句都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想清楚了的事。
「這一個月里,我藉著採買藥材的機會,去過算學館兩次。第一次去認路,第二次找到了你妹妹。」高市妖苗抬起頭看他,「你妹妹很聰明。她什麼都沒問,只看了我一眼就把那枚蠟丸收進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給她的信里,沒有提任何要求。我只說了一件事——孩子要被送回東瀛了,如果沒有人攔住,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王中華沉默了片刻:「你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高市妖苗搖頭,「我是幫他——我的孩子。我不願意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爹娘,我不願意我的孩子成為工具人!」
她低頭看著襁褓里那張小臉,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是被當作工具養大的。我們那裡,女子生來就是工具——用來侍奉,用來聯姻,用來給男人『渡種』。我以前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因為我沒見過別的活法。」
她抬起眼:「可懷上這個孩子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他不能像我一樣被當作工具。他不能生下來就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不能長大了被送回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不能一輩子被人安排。他得自己選路走。」
王中華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你信里說,你不需要我認你。」
「不需要。」高市妖苗答得很快,「我也不需要你給我名分、給你做妾、給你帶孩子。你已經有未婚妻了,我見過她——在天香大世界開業那天,她站在你身邊,眼睛裡有光。我不是來跟你搶人的。」
她低下頭:「我只求你一件事——別讓他被送回東瀛。哪怕你把他交給秦姑娘養,哪怕你把他送到陳州給你爹娘帶,都行。只要他能堂堂正正地活在大宋,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我就知足了。」
王中華看著她,許久沒有答話。茶鋪里又安靜下來,只有灶膛里偶爾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個襁褓,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個削瘦的女子。
「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高市妖苗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真正的名字。」王中華說,「如果你的真名叫高市早苗……高市妖苗,說實話我多看一眼都嫌骯髒。高市妖苗肯定是那毫無人性的畜生小泉晉三給你取的名字。你生下來的時候,你娘叫你什麼?」
高市妖苗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攥緊了膝上的衣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千穗。我娘叫我千穗。」
「千穗,」王中華重複了一遍,「好。你的孩子,以後叫王千海。海生做小名,大名就叫王千海。」
高市妖苗,不,應該叫千穗,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卻沒有掉下來。她張了張嘴,想問王中華為何那麼厭惡高市妖苗這個名字,聲音卻堵在了嗓子眼。
王中華站起身,將襁褓小心地抱起來,動作笨拙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跟我走。」
「去哪?」
「王園。」王中華說,「從今往後,你住王園。千海……不,海生,也住王園。秦鐵畫那兒我去說。」
高市妖苗坐著沒動。她看著王中華懷裡那個襁褓,看了很久,終於慢慢站起來:「小泉晉三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王中華把襁褓穩穩地攏在臂彎里,「所以我先讓他死了這條心。」
子時的汴京,甜水巷口,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轉向城西。
而此刻的扶桑苑內,小泉晉三正在前廳來來回回地踱步。他派去茶鋪的人已經回來了,茶鋪里空無一人,連茶壺都是冷的。他剛得到訊息,高市妖苗和那個孩子都不見了。
「廢物!」小泉晉三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炭盆,火星濺了一地,「一個生完孩子的女人,抱著一個四個月的嬰兒,能跑多遠?給我搜!挨家挨戶地搜!她不可能出城!」
他喘著粗氣在廳中站定,眼中閃過陰冷的光。他太清楚高市妖苗的弱點了——那個女人以為逃出扶桑苑就自由了,可她忘了,她在汴京無親無故,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只要封鎖城門,她撐不過三天。
「還有,」他叫住正要出門的隨從,「去把她的畫像畫出來,送到開封府。就說——扶桑苑一名東瀛婦人攜子私逃,疑似盜取使館財物,請官府協查。」
隨從應聲而去。
小泉晉三負手站在廳中,抬頭望著簷角那輪冷月,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他這一招狠毒至極——以東瀛使館的名義報官,官府就不能不理。高市妖苗一旦被找到,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人領回去,連孩子一起。至於那個女人在牢里會不會說出什麼,他早就想好了——一個精神失常的東瀛女子說的瘋話,誰會信?
他轉過身,正準備回內室換一身衣裳,一個家丁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煞白:「大人!外面——外面被人圍了!」
「圍了?」小泉晉三眉頭一擰,「什麼人?」
「說是……說是神機閣的兵!」
小泉晉三的臉色沉了下去。神機閣是大宋最精銳的火器工坊,楊華宇那小子和王中華關係非同一般。他來汴京多年,從未見過神機閣的人出現在扶桑苑門口。
他快步走到院門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扶桑苑外的巷子裡,黑壓壓站了五十餘名黑衣甲士,人人手持短弩,默不作聲地堵住了整條巷子。領頭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年輕將領,面容英挺,目光冷峻,腰懸長劍,正是楊華宇。
楊華宇見門開了,不緊不慢地走上前,拱了拱手:「小泉先生,打擾了。在下奉王大人之命,在此守夜。今夜風大,扶桑苑周圍不太平,大人特意囑咐在下,不要讓閒雜人等進出。」
「王大人?」小泉晉三聲音一沉,「哪位王大人?」
「大理宣撫使王中華王大人。」楊華宇面帶笑容,語氣卻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大人說了,近日京中有宵小作亂,怕驚擾了東瀛使節。神機閣的弟兄們今夜就守在這兒,小泉先生安心歇息便是。」
小泉晉三臉色鐵青,可看著那五十具已經上弦的短弩,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怕驚擾了使節」不過是個託詞。王中華這是在告訴他——你的人,我已經帶走了;你的門,我已經守住了。你什麼都做不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緩緩合上的院門,指節攥得發白。
而此刻,王中華已經抱著那個襁褓回到了王園。
秦鐵畫站在廊下等他。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王中華臂彎里那個裹著粗棉布的襁褓,什麼也沒問。
她只是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睡得正沉的小臉,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羊肉湯還溫著,我給你盛一碗。」
王中華看著她,喉頭有些發緊:「鐵畫——」
「先喝湯。」秦鐵畫轉身往廚房走,聲音不疾不徐,「喝完再說。餓著肚子說什麼都急,都不是好商量。」
王中華站在廊下,抱著孩子,聞著滿院的桂花香,忽然覺得,這世上最好的事,就是有一個人在廚房給你溫著湯。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小臉。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睜開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小的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攥住了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緊。
王中華忽然笑了。他低頭,額頭輕輕碰了碰那個小腦門,低聲道:「海生,回家了。」
沒有人知道王中華如何做通秦鐵畫工作的,只知道秦鐵畫在內室與王中華一番暢談後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千穗和海生母子。
第二天清早,扶桑苑外的黑衣甲士撤了。小泉晉三一宿未眠,天剛亮便趕往開封府,要告王中華「強搶使館婦孺、欺壓東瀛使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