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秦鐵畫沒有躲,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悶聲說:「你身上全是馬汗味。」
「三天沒洗澡了。」王中華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聞到紅薯味沒有?」
「聞到了。」
「陳州的,馬窯坡的。」
秦鐵畫笑了一聲,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我在王園給你燒了熱水,鍋里燉了羊肉湯。辛夷姐姐從大理寄了草藥來,說讓你泡一泡,解解乏。」
然後臉上一紅,悄悄問到「中華哥,你想我了嗎?」
王中華給了她一個俊朗的笑容,抱起她就是深深一吻。
王中華低頭看著她紅透的臉頰,忽然覺得,那幾天幾夜的馬背顛簸、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此刻都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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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他說,「咱們回家嘍。」
王園的熱水在浴桶里騰著白霧,混著柳辛夷從大理寄來的草藥味,藥香裡帶著一股蒼山雪松的清苦。王中華把自己整個泡進去,熱水漫過肩膀的瞬間,三天三夜的馬背顛簸像潮水一樣退去,只留下一身的酸脹和一種終於落了地的踏實。
他閉上眼,靠在桶沿上,耳邊是院子裡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還有廚房裡秦鐵畫親自操刀切菜的篤篤聲。
他忽然覺得,這比什麼都好。打了勝仗好,朝堂上贏了也好,都不如這會兒泡在熱水裡、聽著鐵畫切菜的聲音好。他想就這麼泡著,泡到水涼,泡到天黑了,泡到她端著羊肉湯進來喊他吃飯。
可他剛這麼想,門就被推開了。
「哥!哥你在哪?出大事了!」
王香君的聲音從院子裡一路炸進來,脆生生的,帶著十四五歲丫頭獨有的那種穿透力,能把整座園子的人都喊出來。王中華嚇了一跳,差點從浴桶里站起來,又想起自己光著,趕緊沉回水裡。
「香君!哥在洗澡,你等——」
話音未落,門已經「哐」地被推開了。
王香君風風火火衝進來,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楊華宇。楊華宇手裡還攥著半截沒吃完的炊餅,一看屋裡的情形,整個人僵在門檻上,嘴張著,炊餅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王中華坐在浴桶里,水面上飄著幾片草藥葉子,熱氣騰騰,場面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王香君看都未看,直接衝到浴桶邊,一把拽住他胳膊:「哥你先別洗了!高市妖苗出事了!」
「誰?」王中華愣了一瞬,「高市……妖苗?」
王香君急急道:「就是那個東瀛女子!扶桑苑的!她生了你的孩子!孩子差點被送回東瀛了!」
浴桶里的水花濺了王香君一身。
王中華猛地站起來,又猛地蹲回去,臉上表情在震驚、茫然、尷尬之間來回切換了三個來回。他盯著王香君看了好幾息,聲音有些發澀:「你說……我的孩子?」
「哥你先穿上衣服!」王香君終於想起來哥哥還沒穿衣裳,一把抓起屏風上的外袍扔給他,「事情是這樣的!」
王中華手忙腳亂地裹上外袍,腰帶都系岔了。楊華宇站在門口,終於把那口炊餅咽下去了,趕緊進來把門關上,壓低聲音道:「王大哥,扶桑苑那邊我已經讓神機閣的護衛圍住了,但沒敢驚動開封府。小泉晉三還不知道訊息已經走漏了,但若再晚幾個時辰,孩子可能就被送走了!」
王中華系腰帶的手頓住了。他腦中飛速轉動——高市妖苗、扶桑苑、小泉晉三、渡種計劃……那些他以為只是自己多疑的念頭,此刻像一根根釘子,一個個被敲進了腦子裡。
他想起太學開講那日,高市妖苗站在旁聽的人群中,一身素雅漢服,小荷才露尖尖角,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身上。想起扶桑苑裡那場茶敘,小泉晉三說「妖苗久慕華夏文化,渴望學習大人的新學」,他當時只當是美人計,卻沒想到還有更深的一層。
還有那一夜——他被黑袍怪客擄走,在山洞裡醒來,渾身酸痛,記憶模糊,只記得自己被黑袍怪客打暈了,後來迷迷糊糊走回了王園。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被點了穴的後遺症,從來沒深想過那段空白里發生了什麼。
「香君,」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高市妖苗……是怎麼把訊息傳給你的?」
王香君語速極快:「她藉著到算學館採買的名義來的。當時她穿得像個尋常婦人,身邊只帶了一個小丫鬟。她把一封蠟丸塞進我手裡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她在信里說——孩子已經四個月了,小泉晉三要把孩子送回東瀛,她攔不住。她說她不需要你認她,只求你救救孩子,不要讓那孩子一生下來就被當作『貨物』。」
王中華閉上眼睛。片刻後他睜開,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懷玉,扶桑苑那邊,你的人能守多久?」
「只要開封府不插手,守到明天早上沒問題。」楊華宇立刻道,「但要是驚動了官府,或者小泉晉三狗急跳牆報了官,那就不一樣了。畢竟扶桑苑在東瀛有使節身份,師出無名。」
「不需要師出有名。」王中華系好腰帶,大步往外走,「你讓人守著,別讓任何人出去。我這就去一趟開封府。」
「找包大人?」楊華宇一愣。
「不找包大人,」王中華推開門,秋風吹進來,帶著滿院的桂花香,「找菁娘。讓她在天香大世界唱一齣戲——今晚就唱,唱《蝴蝶記》里『樓台會』那折。戲文里加一句新詞,就叫『東瀛有女,十月懷胎,欲渡海而歸,奈何船覆風急,母子不得歸』。讓這訊息從瓦子傳到勾欄,從勾欄傳到朝堂——讓全汴京的人都知道,扶桑苑有個東瀛女子生了個孩子,孩子要被人偷偷送回東瀛。」
王香君眼睛一亮:「哥,你這是——」
「我這是把水攪渾。」王中華已經走到了院子裡,桂花簌簌地落在他肩上,「小泉晉三最怕什麼?最怕事情鬧大。他一鬧大,使館身份反而成了他的累贅。東瀛使臣在大宋境內『販運兒童』,這罪名他擔不起。」
「那孩子——」
「孩子我去接。」王中華回頭看了妹妹一眼,目光溫和卻堅定,「香君,你留在家裡,哪兒也別去。」
「哥你要去扶桑苑?」
「我不去扶桑苑。」王中華抬腳往門外走,「我去找高市妖苗。她在信里給你留了見面的地方沒有?」
王香君微微一怔,從懷裡摸出那枚蠟丸,道:「她說,若你要見她,今夜子時,城西甜水巷第三間茶鋪。」
王中華點了點頭,大步走出了王園。
秦鐵畫端著羊肉湯從廚房出來時,只看見王中華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衣袂帶起的風把桂花瓣卷了滿廊。她愣了一瞬,轉頭看向王香君和楊華宇,手裡的湯碗輕輕放下。
「香君,」她說,「你哥去哪了?」
王香君張了張嘴,不知該從何說起。
秦鐵畫沒有追問。她擦了擦手,走到廊下,彎腰撿起一片被風吹落的桂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後抬頭望向已經空無一人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香濃得化不開。
「香君,你和懷玉先喝點熱湯,那些湯我先溫著,」她轉身走回廚房,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語,「等你哥回來喝吧。」
甜水巷的秋夜靜得出奇。
巷口那棵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王中華沿著青石板路走到第三間茶鋪門口時,鋪子已經上了門板,只留一條細縫,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抬手叩了三下。
門開了半扇,露出一個婦人半張臉。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頭髮用一塊素帕包著,臉上沒施半點脂粉,乍看與汴京城裡任何尋常婦人無異。但那雙眼睛在門縫裡一閃,王中華便認出了她。
高市妖苗。
曾經的妖苗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丹鳳眼,清澈中帶著異域風情的嫵媚。眉眼間既有蒼井空的柔媚,又有新晉最紅女優川口春奈的妖嬈。
如今的她比半年前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起,眼窩陷下去一圈青黑,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勉強直起來的蘆葦。可她的目光依然清亮,看到王中華的瞬間,睫毛顫了一下,卻什麼話都沒說,只把門拉開讓他進來。
茶鋪里很小,只擺了三張舊桌。灶台上的水壺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泡著半碗涼透的茶。高市妖苗走到桌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中華在她對面坐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茶鋪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灶膛里餘燼輕微的噼剝聲。高市妖苗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背,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攢什麼。
王中華先開了口:「孩子呢?」
高市妖苗抬起頭,目光在王中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從桌下的竹籃里抱出一個襁褓。襁褓是粗棉布的,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那孩子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