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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西北驚變

  仁宗轉頭看向梁懷吉:「去,把朕那件御賜的『福』字錦袍取來,就當朕的賀禮了。另傳旨——韓琪授『農正』銜,秦香蓮授『織造司女官』銜,各賜銀百兩。今日就在這馬窯坡,朕要看著他們把親成了。」

  打穀場上炸了鍋。百姓們歡呼著四下散去準備喜事,呂三駿的幾個夫人和幾個村婦拉著秦香蓮就往村里跑,說是要給她「梳頭打扮」,秦香蓮被拽著走還不忘回頭沖韓琪喊了句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可韓琪站在那兒笑得嘴都合不攏,沖她的背影大喊:「俺聽見了!俺等你!」

  打穀場上的灶台還沒撤,韓琪那幾個老兵兄弟手腳麻利地搬來桌凳,把蒸籠和鍋碗挪到一邊,騰出一片空地。有人從村里抱來一罈子好酒,有人搬來幾筐瓜子核桃,還有人把田裡新挖的紅薯挑了幾個最漂亮的碼在桌上當擺設。歐陽修親自執筆在紅紙上寫了個「囍」字,貼在了打穀場邊的大槐樹上。

  仁宗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米酒,看著眼前這場粗朴得不能再粗朴的喜事。呂府管家呂福生送來了鳳冠霞帔,韓琪換了一件嶄新的青布衫,秦香蓮頭上簪了一朵剛剛從路邊摘的野菊花——可兩人站在一起,臉上的笑比什麼都亮堂,秦念安——現在應該交韓念安臉上的笑比秋天的陽光還要燦爛。

  「一拜天地!」那滿臉絡腮鬍的老兵扯著嗓子喊。

  韓琪和秦香蓮轉身,朝著天地拜下去。

  「二拜高堂!」——兩人面前沒有父母,便朝仁宗的方向拜了一拜。仁宗端坐著受了這一拜,眼眶竟有些發熱,趕緊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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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對拜!」

  韓琪和秦香蓮面對面站定,四目相對。韓琪那張曬得黑紅的臉繃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勁兒眼淚就會掉下來。秦香蓮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嬌又軟,像棉田裡剛綻開的一朵白棉花。兩人緩緩拜了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一處。

  喝彩聲震天響。那幾個老兵起鬨讓新郎新娘喝交杯酒,韓琪手抖得碗都端不穩,灑了半碗在身上,引得滿場轟笑。秦香蓮白了他一眼,自己端起碗一飲而盡,把碗底亮了亮,那群老兵嗷嗷叫著拍巴掌:「嫂子厲害!」

  王中華很奇怪,今天這麼熱鬧,為啥離馬窯坡不遠的爹娘都沒露面?為啥和韓琪感情最好的爹爹沒來?為啥和秦香蓮一起研究紡花織布的娘也沒來?

  明明杜子騰他們告訴自己,爹娘在王家崗好好的,自己在這裡陪伴皇上脫不開身,爹娘為啥偏偏不來看看自己?

  酒宴熱鬧正酣,王中華正在胡思亂想,忽然從官道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又急又亂,像是有不要命的人在拼命催馬。打穀場上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扭頭朝官道那邊望去。只見一匹渾身汗透的青驄馬飛奔而來,馬上的騎士穿著邊軍的號衣,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漬。他在打穀場邊猛地勒馬,那馬前蹄騰空而起,嘶鳴一聲,險些把騎士掀下來。

  騎士滾下馬鞍,踉蹌著朝這邊跑了過來,臉上的表情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報——」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八百里加急!西夏犯邊!狄青狄將軍率軍迎敵,中伏重傷!軍情緊急,請陛下速作決斷!」

  「噹啷」一聲,仁宗手裡的米酒碗掉在地上,碎成幾片,酒水濺了一地。

  韓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報信的騎士,像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秦香蓮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

  王中華從人群里大步走出來,面色沉得像鐵:「西夏多少人馬?從哪路進的?狄將軍傷在哪裡?現在誰在主持軍務?」

  那騎士喘著粗氣:「回……回王大人!西夏興慶府傾巢而出,號稱十萬,從葫蘆河方向突入!狄將軍在好水川中伏,身中兩箭一槍,昏迷前已命副將暫代指揮,退守瓦亭寨待援!軍報上說——說——」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顫得不成樣子:「說狄將軍怕是……撐不了幾日了!」

  打穀場上,喜氣被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了個乾乾淨淨。

  仁宗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但聲音穩得嚇人:「傳旨——即刻回京。召集樞密院、三衙,所有在京武將,一個時辰內到延和殿候命。」

  他轉身看了王中華一眼。那目光里什麼話都沒有說,但王中華看得懂——那雙眼睛裡,有一個帝王在危難時全部的信任。

  王中華點了點頭。

  他走到韓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韓大哥,嫂子,今日這喜事,先記著。等打完仗回來,我補你們一桌更大的。」

  韓琪梗著脖子,臉上喜氣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兵才有的沉毅:「大人,俺跟你去!」

  王中華搖了搖頭:「你在陳州還有比打仗更重要的事。紅薯和棉花,今年剛開了頭,不能沒人守著,推廣紅薯和棉花,離開你這個專家……行家裡手不行。仗有我們去打,地也得有會種地的人種!」

  他轉頭看向秦香蓮:「嫂子,照顧好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莊稼漢,抽空也照顧一下我爹娘。」

  王中華很奇怪,這個時候為啥爹娘沒來看看自己,連管家沈周也沒來。他哪裡知道,沈周早已悄悄來到,只是悄悄看了他一會兒,又悄悄見了梁懷吉後就悄悄離去。

  秦香蓮咬緊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王中華大步走向那匹汗透的青驄馬,翻身上了馬背。秋陽照在他臉上,把那層年輕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勒住韁繩,朝仁宗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後撥轉馬頭,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朝汴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在空曠的田野上碎成一串模糊的迴響。

  打穀場上,那棵大槐樹上的紅紙「囍」字還在風裡輕輕搖晃。灶台上的蒸籠還冒著殘餘的熱氣,一鍋紅薯粥涼在了鍋里,上面凝起了一層薄薄的米油。那一地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喜慶,像是被這突來的軍報按住了暫停鍵,凝固在了午後的日光里。

  秦香蓮攥著韓琪的手,兩個人的掌心都汗津津的。她抬頭看著遠處那條伸向汴京的水泥路,路的盡頭,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正在飛快地遠去。

  韓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粗聲道:「不怕。王大人去了,狄將軍就沒事了。」

  韓琪說這話的時候嗓音很沉,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好水川——那是大宋的傷心地。三川口之戰失敗後,宋仁宗任命夏竦為陝西經略安撫使,韓琦、范仲淹為副使,分別負責涇原路和鄜延路。韓琦主張主動出擊,范仲淹主張固守,二人意見相左,仁宗猶豫不決。西夏景宗李元昊趁宋軍舉棋未定,率十萬大軍南下。

  李元昊採用誘敵深入、設伏圍殲的戰術:將主力埋伏於六盤山下的好水川口(今寧夏隆德),另派一部佯攻懷遠城,聲稱要攻打渭州,誘宋軍追擊。

  韓琦命環慶路副都部署任福率兵數萬,自鎮戎軍(今寧夏固原)出發,計劃繞到西夏軍後方截擊。任福與先鋒桑懌率輕騎數千先行,在張家堡南與西夏軍交戰,斬首數百。夏軍佯敗,任福不知是計,脫離輜重,輕裝追擊。

  二月十四日,任福、桑懌追至好水川,發現道旁放置數個銀泥盒,開啟後百餘只帶哨家鴿飛出——這是西夏軍的合擊訊號。宋軍陣未成列,即遭夏騎衝擊。夏軍陣中豎起兩丈余大旗,揮左左伏起,揮右右伏起,居高臨下,左右夾擊。宋軍人困馬乏,幾乎全軍覆沒。

  主將任福身負重傷,小校勸他突圍,他大喊:「吾為大將,兵敗,以死報國耳!」遂手自扼咽喉自殺。其子任懷亮、先鋒桑懌、劉肅、武英、王珪、趙津、耿傅等四十餘員將校全部戰死。宋軍陣亡約10300餘人,僅朱觀所部千餘人逃脫。

  敗報傳至東京,「關右震動,仁宗為之旰食」。夏竦被撤總指揮,韓琦、范仲淹均被貶。西夏謀臣張元在界上寺壁題詩嘲諷:「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輦,猶自說兵機!」此戰暴露了宋軍騎兵機動能力不足、指揮體系僵化的致命弱點,也迫使宋朝最終承認西夏獨立,於1044年簽訂《慶曆和議》。

  可以說那地方溝深壑險,伏兵一藏一個準。狄青那樣的百戰名將如果在此中伏,這仗……

  韓琪不敢往下想,仁宗也不敢往下想,但願王中華還來得及救出狄青吧。

  不知何時起,遇事不覺想王中華成了仁宗和大宋部分重臣的以來。

  秋風吹過打穀場,把那片貼在樹上的紅紙吹得嘩啦啦響。米酒的香氣和紅薯的甜香還混在一處,可打穀場上那些方才還歡天喜地的人,此刻都安靜地站著,望著那條伸向遠方的路。

  路的那一頭,汴京城已經接到了訊息,延和殿的燈火將在今夜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