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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汴京風雨

  而路的這一頭,陳州的秋天還在繼續。那些堆在田埂上的紅薯,那些堆在棉田邊的白棉花,都在秋陽下靜靜地曬著,等著人來收。

  八百里加急的訊息,比王中華的馬蹄更早抵達汴京。

  延和殿的燈火從入夜一直亮到天明,樞密院的急遞像雪片一樣飛向西北。仁宗連夜召見了孫沔、王德用、曾公亮,兵部的沙盤前換了幾撥參謀,輿圖上代表西夏的黑色箭頭從興慶府一路延伸到瓦亭寨,像一道裂開的傷口。

  「狄青的傷勢如何?有沒有後續訊息?」孫沔盯著輿圖上好水川的位置,眉頭擰成了一團。

  王德用搖頭:「第二撥信使還沒到。瓦亭寨距汴京一千八百里,就算六百里加急,一路跋山涉水至少也要五天。」

  「五天……」仁宗的聲音啞了下去,「他撐得住五天嗎?」

  殿中無人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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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的汴京城,另一場風暴已經在暗處醞釀了整整一夜。

  襄陽王府的密室燈火通明。趙允朗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十幾份連夜擬好的奏章,每一份的落款都是御史台的言官。燕無垠站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支筆,墨跡未乾。

  「王爺,罪名一共四條。」燕無垠將寫好的奏章提綱呈上來,「第一,諂媚幸進。他以胡辣湯、醉八仙等市井之術博取聖眷,以『陳摶點化』之虛言掩蓋出身低微,此乃佞幸之臣所為。」

  趙允朗點頭。

  「第二,奸邪妖人。他鼓吹『格物致知』、『實學』之論,蠱惑太學生員,動搖孔孟道統根基。實學館之設,已使士林議論紛紛。」

  「第三,結交邊將。」燕無垠的筆尖在「狄青」二字上點了點,「他與狄青過從甚密,狄青西征後,他竟擅自調動暗箭人馬,名為馳援,實為私兵呼叫。此乃蓄養武力、圖謀不軌之兆。」

  趙允朗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揚起:「第四條呢?」

  「第四條,割據大理,意圖不軌。」燕無垠將最後一頁奏章遞過來,「他在大理推行改土歸流,名為王化,實則自成一統。高瓊、楊錦華皆為其所用,大理各部頭人只知『王宣撫』而不知朝廷。若任其坐大,西南將成國中之國。」

  趙允朗看完,將奏章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割據大理」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這四條奏章,明日早朝,同時遞上去。」

  「是。」

  「另外,」趙允朗抬起眼,「讓張昷之帶頭。」

  燕無垠愣了一下:「張大人已經致仕了……」

  「致仕了也可以說話。」趙允朗的聲音很平,「他是三朝老臣,說話比那些年輕言官有分量。讓他以『憂國之心』寫一道密折,直遞御前。不用署名,只署『致仕臣張昷之』六個字。」

  燕無垠躬身退下。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蟹殼青。汴京城的晨鐘即將敲響,而延和殿的燈火還沒有熄滅。

  翌日早朝,垂拱殿的氣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仁宗坐在御案後面,眼下帶著青黑,顯然整夜未眠。他剛宣讀了西線的軍情,殿中一片肅殺之氣,武將們攥緊了拳頭,文官們低頭不語。

  就在此時,御史中丞王拱辰出列,手持奏章,聲音清朗:「陛下,臣有一本,彈劾大理宣撫使王中華!」

  殿中嗡的一聲議論起來。仁宗皺眉:「王愛卿何事?」

  王拱辰不疾不徐,將奏章念了一遍。四條罪名,條條清晰,字字誅心。念到「諂媚幸進」時,殿中有幾個老臣微微點頭;念到「奸邪妖人」時,幾個太學出身的官員交換了眼神;念到「結交邊將」時,武將們的臉色沉了下去;念到「割據大理」時,殿中徹底安靜了。

  王拱辰念完,躬身道:「陛下,臣等以為,王中華少年驟貴,恩寵過甚,若不加以節制,恐生大患。請陛下明察。」

  他話音剛落,又有三名御史出列附議。緊隨其後的是兵部侍郎張昷之的兒子張舜民——父親致仕了,兒子還在朝中。他一出列便聲淚俱下:「陛下,王中華以妖術惑主,以奇技亂政,太學實學館所授儘是離經叛道之學。長此以往,聖人之道將絕矣!」

  殿中嗡嗡聲更大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在觀望——觀望御座上那個沉默的皇帝。

  仁宗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王拱辰臉上移到張舜民臉上,又掃過那些附議的言官,最後落在角落裡一道不動如山的身影上。

  王中華身為宣撫使當然有資格上朝,奇怪的是王中華並不在這裡,仁宗也沒有問。

  包拯站在那裡,一直沒有出列。

  歐陽修站在他旁邊,也沒有動。

  司馬光站在文官班列中間,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肚子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輪流按著,像在撥一副看不見的算盤。

  仁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殿中的嗡嗡聲瞬間壓了下去:「王卿的奏章,朕知道了。還有誰要說話?」

  朝堂一片寂靜。

  然後一個肥胖的身影動了,那是君子司馬光。

  他先整了整衣冠,那動作比他平時慢了三分,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然後他邁出文官班列,走到殿中站定。他的肚子在官袍下面鼓著,腰間的玉帶勒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秋風吹飽了的樹。

  但他說出來的話,讓滿殿文武都愣住了。

  「陛下,」司馬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每一個字都散發著金玉之聲,「臣以為,王中華的四條罪狀,條條皆可商榷。」

  滿殿譁然。王拱辰猛地轉頭看他,張舜民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僵住了。

  司馬光彷佛沒有聽見那些議論,繼續道:「先說『諂媚幸進』——胡辣湯惠及市井,醉八仙充盈國庫,水泥路貫通南北,紅薯棉花的推廣,陛下昨日在陳州親眼所見。若這也叫『諂媚』,那什麼才叫『忠直』?難道只有像臣這樣,站著說話不腰疼、一事無成只知挑錯的人,才配叫『忠直』?」

  他說到「站著說話不腰疼」時,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再說『奸邪妖人』——臣反對過王中華的實學,至今仍然反對。但臣不能因為反對他,就說他是妖人。因為臣親眼看見,他的『奇技淫巧』讓百姓吃飽了飯,讓士兵少流了血。若這等『妖術』能讓大宋強盛,那臣寧願天下多幾個這樣的『妖人』。」

  王拱辰臉色鐵青:「司馬大人,你——」

  「臣還沒有說完。」司馬光打斷他,目光轉到他臉上,「第三條,『結交邊將』。王中華結交狄青,狄青在西北死戰;結交折克行,折克行在府州大捷;結交楊文廣,楊文廣在雁門關以兩萬破十五萬。他所結交的邊將,每一個都在為大宋拼命。若這也叫罪,那臣請陛下把臣也治罪——因為臣今日站出來替王中華說話,也算結交了他。」

  殿中徹底安靜了。仁宗震撼不已,沒想到司馬光竟然光明正大為王中華說話;歐陽修站在角落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藏得很深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包拯依舊沒有動,但他一直攥著拳頭的右手,慢慢鬆開了。

  司馬光轉過身,面向御座,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第四條,『割據大理』——陛下,臣查過戶部的帳。今年大理改土歸流之後,入庫的銅銀是往年的三倍。三倍。若王中華真想割據,他為何要替朝廷收這麼多稅?他為何要把大理的王都送到汴京?他為何要在洱海邊給百姓辦學堂、修水渠、種棉花?」

  他頓了頓,聲音里的沙啞忽然重了:「臣這一輩子,反對過很多事。臣反對過范仲淹,反對過慶曆新政,反對過王中華的實學。可臣不能昧著良心說,一個讓百姓吃飽飯、讓朝廷多收稅、讓邊將拼命的人,是『奸邪妖人』。臣若說了,臣自己就是『奸邪妖人』。」

  他轉過身,對著王拱辰深深一揖:「王大人,臣與王中華政見不合,天下皆知。但政見不合,不代表他做的事是錯的。您如果去一趟陳州,蹲在紅薯地里嘗一口那烤紅薯,您就會明白——王中華做的事,對得起他當年在太學說的那四句話。」

  他直起身,走回了文官班列里。他的步子很慢,臃腫的背影在清晨的殿光里拖出一道厚厚的影子,像一座移動了很久、終於停下來喘口氣的山。

  殿中久久無聲。

  仁宗坐在御座上,看著司馬光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嗓子發緊,發不出聲音。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茶苦得像黃連,可他咽下去了。

  「司馬愛卿,」他終於開口,「朕記得,你方才說了句『臣反對過王中華的實學,至今仍然反對』。既然反對,為什麼要替他說話?」

  司馬光轉過身,沉默了很久。

  「因為臣忽然明白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聖人之道,不是讓百姓餓著肚子聽臣講道理的。」

  仁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殿中那些或驚或怒或懼的面孔,最後落在王拱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