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扶著眼鏡湊過來端詳了一番,捻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一亮:「又香又脆,這東西若在汴京街頭賣,怕是要排隊。」
王中華笑著接話:「歐陽公這話說到點子上了。紅薯不光是能讓人吃飽的東西,它還能做成吃食、點心、零嘴。百姓家裡多了它,日子便多了一分滋味。」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實用 】
正說著,韓琪又端上來一大盆紅薯粉條燉肉。粉條是春紅薯磨粉做的,半透明,滑溜溜的,在肉湯里吸飽了滋味,夾起來顫顫巍巍的。仁宗夾了一筷子吸溜進嘴,嚼了嚼,點頭道:「這粉條爽滑筋道,比綠豆粉條還好吃。」
韓琪憨憨地笑著,見官家吃得高興,膽子也大了起來,指著那盆粉條道:「官家,這粉條曬乾了能存一整年!紅薯也是一樣,擱在地窖里冬暖夏涼的,存到來年開春都不壞。草民試過了,只要不碰破皮,放在乾爽的地方,半年都不帶爛的。」
他蹲下來,從灶台邊搬過一隻半滿的藤筐,裡面碼著些個頭勻稱的紅薯:「官家您看,這紅薯從地里起出來,先晾個兩天,讓表皮干透了,再碼進窖里。窖口留個通風眼,隔半月翻檢一回,把爛的挑出去,好的能一直擱到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要是不想存鮮薯,還可以切成片曬乾,磨成紅薯粉,做餅做面做粉條都行。」
他說得興起,蹲在地上拿手指比劃著名:「咱老百姓就怕冬天,這要是天下百姓家家都能有一窖紅薯,晚上熬一鍋熱乎乎的紅薯湯,冬天還怕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在場的人聽了,沒有誰不心裡動一動的。仁宗把那片炸薯片慢慢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忽然轉身看向司馬光和王舉正。
「二位愛卿,」他的聲音不重,「今日到了地頭,親眼看了,親口嘗了。這紅薯,能不能推廣?」
司馬光站在那裡,嘴裡的紅薯粥還沒咽利索。他看了看仁宗,又看了看打穀場上圍著的那些百姓——他們端著粗碗,碗裡盛著紅薯粥,蹲在地上喝得稀里呼嚕的,臉上帶著那種吃飽了才有的、踏踏實實的滿足。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擱在灶台邊上,整了整衣冠,朝仁宗躬身一禮:「陛下,臣認輸。這紅薯,臣推廣。」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卸下了一塊扛了很久的石頭,肩膀鬆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灶,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喝粥的百姓,忽然嘆了口氣:「臣讀了一輩子書,自認為明理知事。可書本上沒告訴過臣——原來讓人吃飽,是這個樣子的。」
王舉正站在他旁邊,嘴唇動了動,也低了頭:「臣也認輸。那篇《勸農紅薯疏》,臣回去就動筆。」
仁宗點了點頭,正要說話,人群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陛下!臣女還有一物,想請陛下看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秦香蓮從人群里擠出來,懷裡抱著一大捧白花花的東西。她今日穿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裙,頭髮利索地盤在腦後,額上沁著薄薄一層汗,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她走到仁宗面前,把那捧東西輕輕放在灶台上——是一捧雪白的棉花,蓬蓬鬆鬆的,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捧了一團剛從天上摘下來的雲。
仁宗伸手摸了一把,指尖陷進那團蓬鬆的棉絮里,軟得讓他微微一怔:「這是……」
「陛下,這是陳州今年試種的棉花。」秦香蓮的聲音脆生生的,「韓大哥從瓊州弄回了棉花種子,王大人讓草民在馬窯坡種了三十畝,從春到秋,澆水除草捉蟲,一樣沒落下。前日剛摘了一批,這是頭茬的,又白又長,喧呼得很。」
她說著,從身後又拖出一個布包袱,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東西:一件雪白的棉布中衣,一條厚實蓬鬆的棉被,還有一團剛彈好的棉絮,松鬆軟軟的,像剛出鍋的饅頭。
「陛下您摸摸這個,」秦香蓮拿起那件棉布中衣遞過去,「這是今年新棉紡的布,織得密實的。草民讓村裡的幾個嫂子幫忙縫的,針腳粗了些,但穿上貼身又暖和,比麻布舒服多了。」
仁宗接過那件中衣,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貼在臉上蹭了蹭,臉上露出一種極難得的柔和神色:「朕的龍袍是綾羅綢緞做的,可貼在臉上,竟沒有這件棉布衣裳舒服。」
他又拿起那條棉被,掂了掂,又輕又軟,蓬蓬鬆鬆的像一塊厚實的雲朵:「冬天蓋這個,怕是不用再燒炭盆了?」
秦香蓮笑著點頭:「陛下說得是!棉花這東西,保暖頂頂好。秋天夜涼,草民一床棉被捂下去,整夜都是暖和的。比絲綿便宜,比麻絮暖和,天底下再沒有比它更實惠的禦寒之物了。」
包拯上前一步,拿起一團彈好的棉絮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轉頭問秦香蓮:「這棉花,一畝地產多少?」
「回包大人,今年頭茬,一畝地收了二百多斤籽棉。彈成皮棉,也有七八十斤。」秦香蓮掰著手指頭算,「一斤皮棉能紡出好長的線,織好幾尺布。一畝棉花,夠一家老小做一身冬衣再加一床被褥。」
包拯把那團棉絮放回灶台上,看了王中華一眼。那目光里什麼話都沒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種紅薯,讓百姓吃飽;種棉花,讓百姓穿暖。吃飽穿暖,這四個字,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仁政」。
仁宗把那條棉被抱在懷裡,軟乎乎沉甸甸的,貼在手心裡的感覺踏實極了。他看了看圍在四周的百姓——那些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衣裳的男男女女們,忽然問:「鄉親們,你們想要棉花嗎?」
人群里先是一靜,接著像炸了鍋似的。
「想要!誰不想要棉衣裳!」
「皇上,俺家娃冬天凍得手腳長凍瘡,要是能蓋上棉被子……」
「棉花好哇!比麻布暖和多了!」
喊聲此起彼伏,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擠到前面,伸手想摸一摸那條棉被,可手伸到半截又縮回去了,像是怕自己的粗手弄髒了那雪白的被面。仁宗看見了,把棉被往她那邊遞了遞:「老人家,你摸摸。」
老婆婆猶豫了一下,伸出兩隻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按在那條棉被上。她的手指陷進蓬鬆的棉絮里,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東西——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最後她把臉貼在被面上,聲音又輕又顫:「皇上……俺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摸到這麼軟和的被子……」
仁宗看著她,喉頭動了一下,沒有答話。他轉頭對王中華道:「王卿,陳州的棉花,明年也要擴種。朕會讓戶部撥專款,在各地設立棉種培育坊,三年之內——朕要讓大宋的百姓,冬天不再挨凍。」
他說完,又看了看秦香蓮和韓琪,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下。
「韓琪,秦香蓮。」
兩人齊齊跪倒。
「你們二人,從均州到汴京千里奔波,互相扶持。如今到陳州定居,一個種紅薯,一個種棉花。紅薯能讓人吃飽,棉花能讓人穿暖。這兩樣東西,比朝堂上那些空洞的奏章有用得多。朕今日便給你們記上一功。」
韓琪跪在地上,膝蓋上還沾著紅薯田裡的泥,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扭頭看了秦香蓮一眼,秦香蓮也正偷偷看他,兩人目光一碰,又都飛快地別開去。
仁宗的目光何等毒辣,把那一眼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勾了勾:「韓琪,你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韓琪猛地抬頭,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有一句話在嗓子眼裡堵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了:「陛下……草民……草民什麼賞賜都不要。草民就想……就想求陛下一件事……」
他咽了口唾沫,額頭上汗珠子都冒出來了,兩隻手撐著地,鼓足了全部的勇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草民想求陛下……允了草民和秦香蓮的婚事!」
這話透著萬分艱難,當年告倒陳世美後,仁宗皇帝要賞賜秦香蓮「貞烈夫人」牌匾,王中華想方設法幫秦香蓮推辭,正是為二人的今天考慮。
這話一出口,打穀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一陣鬨笑和叫好聲。韓琪帶來的那幾個退伍老兵嗷嗷叫著拍大腿,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扯著嗓子喊:「韓哥憋了兩年了!今兒總算說出來了!」
秦香蓮跪在旁邊,一張臉從耳根紅到脖子,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里去。可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躲,只是跪在那裡,兩隻手絞著衣角,嘴角卻彎彎地翹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仁宗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朕當是什麼大事!好!這門親事,朕准了!不但准了——朕今日就給你們主婚!」
韓琪和秦香蓮同時抬起頭來,兩張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驚喜。韓琪嘴張得能塞進一個紅薯:「陛……陛下親自……?」
「怎麼,朕不配當這個主婚人?」仁宗故意板起臉。
韓琪趕緊磕頭如搗蒜:「配!配!草民……草民死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