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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紅薯盛宴

  仁宗站起來,手上還沾著泥,看了一眼那塊被圈出來的地:「好。今天在場的,凡有興致,都下來挖。」

  包拯第一個脫了官袍外裳往田裡走。他把袍子疊好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從韓琪手裡接過一把鐵鍬,踩進土裡一撬——只聽「噗」的一聲,一團土塊翻起來,底下滾出三塊紅薯,個頭不算大,但圓滾滾的,像三個胖娃娃擠在一起。包拯彎腰撿起來,端詳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站在旁邊的歐陽修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側目看了他一眼。包拯那萬年不變的冷臉上,竟然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笑意。

  歐陽修也下了地。他文人體弱,力氣不夠,一鐵鍬下去只翻起半塊土,歪歪斜斜地裂開了。韓琪趕緊過去幫他補了一鍬,一窩紅薯連泥帶土地翻出來,大大小小七八塊,在地上滾了一地。歐陽修蹲下去撿,撿了這一塊掉了那一塊,手忙腳亂地像個剛學種地的書生,惹得旁邊一個老農忍不住笑出了聲。歐陽修抬頭看了那老農一眼,也不惱,自嘲地搖了搖頭,繼續一塊一塊地往筐里碼。

  陳執中、曾公亮、文彥博也下了地。幾位老臣並排蹲在壟溝里,各自揮舞著鐵鍬,姿勢笨拙得像在打一場沒練過的仗。司馬光站在田埂上猶豫了好一會兒——他那圓滾滾的肚子蹲下去怕起不來。但仁宗遠遠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催促,也沒有什麼壓迫,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等他做決定。

  司馬光一咬牙,讓人搬了張矮凳放在田壟中間,自個兒坐下去,拿起一把小鋤頭,一點一點地刨土。他那大肚子卡在兩條腿中間,動作慢得像老牛拉車,但刨出來的紅薯倒也乾乾淨淨的,一塊是一塊。

  王舉正站在人群里,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斤黃連。他看著司馬光坐在矮凳上刨土的樣子,又看了看滿地滾著的那些紅薯,長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彎下了腰,拾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鐵鍬,默默地走進了田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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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畝地不大,但要讓這麼多平日裡拿慣了筆桿子的人親手一鍬一鍬地起出來,也費了小半個時辰。到後來,那些圍觀的百姓也忍不住了,幾個大膽的年輕媳婦挽起褲腿就下了地,說是「幫著官家搭把手」。隨後男人們也下來了,連那個攥著野花的小丫頭也跑進田裡,拿小手在地里扒拉著,扒出一塊比她臉還大的紅薯,舉起來滿田埂跑:「爹!爹!俺挖到大的了!」

  半個多時辰後,一畝地的紅薯全部起完了。韓琪帶著十幾個老兵,把一筐一筐的紅薯抬到田頭的秤前。一筐接一筐地過秤,旁邊的書記官一筆一筆地記。每報一個數,田埂上就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最後一筐上了秤,書記官合上本子,聲音有些發顫:「回陛下——合計,五千七百五十斤!」

  一畝地,五千七百五十斤。

  折合下來,四十六石。

  田埂上靜了一瞬,然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農戶們把手裡的草帽拋得老高,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新翻的土貼在臉上,有人抱著滿筐的紅薯哭出了聲。那個小丫頭站在筐邊,拿手指頭戳了戳最大的一塊紅薯,仰頭問她爹:「爹,這個夠吃幾頓?」

  她爹沒回答,一把把她抱起來扛在肩上,紅著眼眶沖人群里喊:「夠吃好多頓!夠吃!」

  仁宗站在那堆紅薯前,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塊莖,忽然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插。

  「諸位,都聽到了——四十六石。」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朕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一件事——什麼叫以民為本。不是寫在奏章上的四個字,是這一鍬下去,從土裡翻出來的東西能讓人活下去。從前朕只知道自己管著這個天下,可朕不知道天下人在吃什麼,不知道他們的一日三餐是從這樣的地里刨出來的。」

  他轉頭看著王中華:「王卿,你告訴朕,這紅薯——若天下推廣開來,能不能讓大宋的百姓,一日三餐都有飯吃?」

  王中華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拱手:「官家,紅薯耐旱耐瘠,不挑地,不挑肥。北方旱地、南方坡地、江南的邊角余田,都能種。若朝廷全力推廣,三年之內,大宋再無餓殍。不信?咱就試試!」

  仁宗點了點頭,又看向那些圍在田埂上的百姓:「你們聽到了?」

  百姓們沒有跪,也沒有喊「萬歲」,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天子,看著那堆紅薯,臉上帶著一種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那是一種熬過了太久苦日子的人,終於看到一點點光亮時的樣子。

  一個白鬍子老漢顫巍巍地擠出人群,噗通跪在仁宗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上,老漢今年七十了,從記事起就沒吃過一頓飽飯。皇上啊……您讓俺們以後天天都能吃飽?」

  仁宗彎腰把他扶起來,兩隻手扶著老人的胳膊,手掌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紅薯泥。他看著那雙渾濁的老眼,鄭重道:「老人家,朕跟你保證。從今往後,大宋的百姓,不能有人再餓肚子。這是朕說的。」

  老漢的眼淚順著鬍子往下淌,滴在仁宗的龍袍袖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沒有謝恩,只是一把抓住仁宗的胳膊,哭得像個孩子。

  秋陽爬上中天,暖融融地曬在那一壟一壟新翻的土地上。紅薯堆了滿滿一地,紅皮的、黃瓤的、大的、小的,堆得像一座座小丘。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甜香,混著那些百姓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壓不住的笑聲。

  王中華站在人群邊緣,看著仁宗被一群百姓圍在中間問東問西,看著包拯蹲在地上把那些磕破皮的紅薯一塊塊挑出來單獨碼放,看著歐陽修扶著眼鏡在地里走來走去像是在丈量什麼,看著司馬光坐在矮凳上喘粗氣卻還在用手裡的鋤頭刨最後一塊地角。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從雁門關到汴京,從汴京到陳州,從水泥路到紅薯田——走得很值得。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秋日的高空藍得像洗過的瓷,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浮著。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吹得人心裡敞亮敞亮的。

  「王大人!」韓琪的大嗓門從田那頭傳過來,「快來!這塊地底下還有一個大傢伙!」

  王中華笑著朝他走過去。

  那頭,那個小丫頭又撿了一塊紅薯抱在懷裡,歪著頭問旁邊的老婦人:「奶奶,俺們以後天天都能吃紅薯?」

  老婦人抹了一把眼淚,笑著摸她的腦袋:「能。皇上說了能,就一定能。」

  日頭到了正午,田裡的活也告一段落。韓琪早就在田邊的打穀場上搭好了幾口大灶,灶膛里柴火燒得噼啪響,幾口黑鐵鍋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幾個手腳麻利的村婦圍著灶台忙活,切紅薯的切紅薯,燒火的燒火,蒸籠里已經騰起了白茫茫的霧,甜絲絲的香氣順著風飄了半里地。

  仁宗站在打穀場邊上,被那香氣勾得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他自己先笑了,回頭對身後的百官道:「朕這肚子,比朕誠實。」

  眾人跟著笑起來。包拯站在他旁邊,難得接了一句:「陛下的肚子,今日只認紅薯不認御膳了。」

  仁宗哈哈大笑,帶頭走到灶台前,掀開一口蒸籠看了看。蒸籠里碼著一圈切成厚片的紅薯,蒸得透透的,皮微微皺起來,瓤子金黃透亮,冒著絲絲白氣。他伸手捏起一片,燙得在兩手間倒騰了兩下,吹了吹,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入口即化,一點渣滓都沒有。

  他咂了咂嘴,表情變了變,又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朕吃了四十多年的飯,頭一回覺得,糧食這東西就該是這個味兒。」

  身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誰也不好意思先動。王中華從人群里走出來,朝韓琪招了招手:「韓琪,今兒個都有哪些吃法?給官家和諸位大人講講。」

  韓琪搓著手上前,臉上笑成一朵花:「回大人,草民琢磨了好些吃法!蒸的、烤的、煮粥、切片曬乾、磨粉做麵條、做成粉條燉肉,還有——草民試了試,切成薄片炸一炸,又香又脆,跟點心似的!」

  仁宗來了興致:「都端上來嘗嘗。」

  韓琪一揮手,灶台那邊便熱熱鬧鬧地擺開了。竹編的大托盤端上來,一盤蒸紅薯片,金燦燦的碼得整整齊齊;一盤烤紅薯,皮都烤焦了,裂著口子,從裂縫裡能看見裡面黃澄澄的瓤,撲鼻的焦香;一大盆紅薯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和紅薯塊融在一處,分不清彼此;還有一盤子切得薄如紙的紅薯片,用油炸過,撒了一點點鹽,黃澄澄的,脆生生的,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仁宗每樣都嘗了。蒸紅薯片綿軟,烤紅薯焦香,紅薯粥稠滑,炸薯片咔嚓一口下去脆得連旁邊的包拯都側目。他夾起一片炸薯片,對著日光看了看,感嘆道:「這東西,不輸宮裡的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