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里舖著一層麻布,紗布上擱著十幾個高粱面的窩頭,黃褐色的,個頭不大,捏在手裡硬邦邦的。他隨手拿起一個,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又硬又糙,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酸澀味,像是面沒發好就上了籠。
仁宗慢慢嚼著,眉心漸漸擰了起來。
他把那塊窩頭咽下去,嗓子眼裡像噎著一團粗砂。他回頭看了梁懷吉一眼,梁懷吉面色微變,卻什麼話也沒敢說。老婦人蹲在灶前,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絮叨:「今年雨水好,地里收成還行。高粱打了兩石多,夠吃到開春了。俺家老頭子昨兒還念叨,說這幾年算是太平,一天兩頓能有窩頭吃,就是好光景了。」
她說著,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抬頭沖仁宗笑了笑,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東家看著面生,是城裡的吧?城裡人吃白面饃饃,怕是咽不慣俺們這粗食。」
仁宗握著那塊窩頭,站在灶台前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在宮裡吃的那頓宴席——御膳房上了十八道菜,光是湯就換了三道。那些精緻得像花一樣的點心擺滿了一桌子,他每樣只動了一筷子就放下了,還覺得胃口不好。而眼前這位老婦人,把一頓能吃飽的高粱窩頭,叫作「好光景」。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老人家,」仁宗的聲音有些發沉,「你家裡幾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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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口。俺和老伴,兒子兒媳,還有個小孫女兒。」老婦人把柴火都攏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兒子在城裡碼頭上扛包,一個月能掙幾百文,日子過得去。」
「過得去」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像是已經知足了。仁宗看著灶台上那十幾個窩頭——那是一家五口人一天的口糧。他忽然想問一句「你們吃過白面饃饃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怕聽到答案。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陳州知府姚燁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身後跟著王中華。姚燁換了一身便服,滿頭是汗,看到仁宗站在灶台前手裡還攥著半塊窩頭,臉色頓時白了,噗通跪下去:「官家,陛下!臣迎駕來遲——」
那老婦人手裡的火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滾圓,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半舊青衫的「東家」,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皇……皇上?」
仁宗把手裡的窩頭放回鍋里,彎腰把那把火鉗撿起來遞還給她,聲音溫和:「老人家,朕就是來看看。你忙你的。」
老婦人接火鉗的手抖得厲害,像是接了一把燒紅的鐵。她回頭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仁宗,忽然眼淚就下來了——無聲無息地,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皇上來俺們這窮地方做啥……」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嘟囔,「俺們這窩頭,哪是皇上吃的東西……」
仁宗沒有回答。他轉身出了院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著這片在晨光中醒來的村莊。低矮的土牆,稀疏的樹影,屋頂上裊裊的炊煙——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姚愛卿。」他叫了一聲。
姚燁趕緊上前。
「這個村,有多少戶人家?」
「回陛下,四十七戶。」
「戶戶都吃高粱窩頭?」
姚燁嘴唇動了動,低聲道:「也有幾家摻了些麥面,但不多。陳州這地方,地薄水淺,種麥子收成不好,種高粱反倒穩當些。百姓吃高粱面吃慣了,偶有一頓白面,反倒覺得精貴。這還是在咱中原,那些山區百姓就更苦了。」
仁宗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回頭看了王中華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沉——像是一個一直以為自己做得還不錯的人,忽然被人拉到鏡前,看到了自己臉上沒擦乾淨的灰。
「王卿,」他低聲道,「你說得對。朕在宮裡聽的那些歌功頌德,跟百姓嘴裡的日子,不是一回事。」
王中華沒有接話。他看得出來,此刻的仁宗不需要人接話。他只需要——看到那些紅薯從土裡挖出來。
車隊重新上路,往馬窯坡的方向去。後面跟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包拯、歐陽修、陳執中、司馬光、王舉正……百官們聽說官家一大早就溜進村里看了百姓的灶台,一個個臉色各異。包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沉了一沉;歐陽修則看了王中華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司馬光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朝外望了好一會兒,放下了帘子,什麼也沒說。
巳時正,馬窯坡到了。
五百畝紅薯田從坡腳一直鋪到半坡上,遠遠望去像一片褐綠色的海。藤蔓已經枯了大半,葉子卷著耷拉著,但壟間的土被拱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地下藏著一群著急要冒頭的活物。田邊站滿了人——馬窯坡的農戶,附近幾個村趕來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說也有五六百號人。他們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褐,腳上蹬著沾滿泥的布鞋,手裡攥著鋤頭、鐵鍬、藤筐,一個個伸長脖子朝官道那邊張望。
韓琪站在田頭最前面,秦香蓮母子遠遠站在人群里。
韓琪今日換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衫,袖口扎得緊緊的,頭上戴著一頂新編的草帽,腰裡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短鐵鍬。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壯實的漢子,都是呂三軍幫著招募安置的退伍老兵,一個個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手裡的農具比旁人的大一圈,像是在地里也要擺出軍陣的架勢。
御駕到的訊息一傳開,人群像炸了鍋似的。有人喊:「皇上來了!」有人跪了下去,有人跟著跪,也有人站著沒跪——不是不敬,是愣得忘了跪。一個六七歲的小丫頭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野花,仰著臉看著從車上下來的明黃身影,奶聲奶氣地問旁邊的爹:「爹,那個人是皇上?皇上也來挖紅薯?」
她爹趕緊捂她的嘴,可仁宗已經聽見了。他回頭看了那小丫頭一眼,笑了笑,從梁懷吉手裡接過那把特製的御用鐵鍬,走到田頭站定。
「諸位鄉親,」仁宗的聲音在晨風裡傳開,「朕今日來,不是來巡幸的,是來跟你們一起出(方言土語,挖、刨的意思)紅薯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皇上要親自下地?這話擱誰聽了都得愣三愣。
韓琪大步上前,噗通跪倒:「陛下,這紅薯田是草民帶著鄉親們種的。今兒頭一鍬,該陛下開!」
他說著,雙手把那把短鐵鍬舉過頭頂,送到仁宗面前。那鐵鍬的柄是榆木的,被汗浸得油亮亮的,刃口磨得乾乾淨淨,在秋陽下泛著灰白的光。
仁宗接過鐵鍬,掂了掂份量。他在一片寂靜中走入田壟,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鞋底陷進去半寸。韓琪在旁邊指了一塊壟:「陛下,這壟地勢最好,草民估摸著底下的薯個頭不小。」仁宗點了點頭,把鐵鍬踩進土裡——只聽「嚓」的一聲,刃口破開板結的表土,帶著一股濕潤的、蓬勃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他往下一壓。土塊翻起來,帶著五六塊暗紅色的東西滾落在壟溝里,沾著濕漉漉的黑泥,在日光下泛著潤潤的光。仁宗彎腰拾起一塊,巴掌大,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得像抹了油。他用拇指颳了刮上面的泥,露出底下那層紅潤潤的皮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是從土裡出來的?這分明像是一塊裹著紅綢的寶貝。
「出來了!」韓琪一聲大喊,嗓門大得像打雷,「官家挖出大紅薯了!」
跪在田邊的農戶們轟然歡呼起來。有人把手裡的草帽拋上了天,有人抱著旁邊的鄰居又跳又叫,那個小丫頭掙脫她爹的手跑到壟溝邊,蹲下身去摸那些滾出來的紅薯,摸了又摸,回頭沖她爹喊:「爹!好大!比俺拳頭還大!」
仁宗蹲在壟溝里,把那幾塊紅薯攏到一處,一塊一塊地擦乾淨泥,整整齊齊地碼在田埂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像在做一件要緊的正經事。梁懷吉想上前幫忙,被他一個眼神攔了回去。
百官們站在田埂邊上,看著那個穿著一身明黃常服的天子蹲在泥地里,袖子挽到肘彎,雙手沾滿了黑泥,一塊一塊地擦著那些紅薯皮上的土。沒有人說話。包拯站在最前面,揹著手,目光直直地看著仁宗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著什麼。
歐陽修伸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寶貝眼鏡,低聲對身邊的陳執中道:「老夫在朝四十餘年,頭一回見官家這樣。」
陳執中沒有接話。他看著那些被碼成一排的紅薯,又看了看蹲在地里的仁宗,眼眶隱隱有些發潮。他年過花甲,在朝中見慣了爾虞我詐,可此時此刻,看著天子親手從土裡扒出糧食,那些陳年的機心算盡,忽然就變得輕飄飄的了。
王中華在人群中往前走了幾步,對韓琪招了招手。韓琪跑過來,王中華低聲說了句什麼。韓琪點了點頭,轉身朝那些退伍老兵一揮手——十幾條漢子立刻扛著標尺和繩子下地,利索地圈出一塊一畝見方的田壟,用白灰灑了界。
「陛下,」王中華上前一步,聲音不疾不徐,「這一畝地,是今年長勢最普通的一塊。若是官家和諸位大人不嫌累,不妨親自下手,把這一畝地的紅薯都起出來過過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