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沒有立刻回去。他走下彩台,讓梁懷吉把御輦趕過來,親自上車,在水泥路上跑了一段。回來時滿臉紅光,對身後的文武大臣說:「你們都上去試試。」
百官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動。曹佾第一個跳上車:「臣來!」梁懷吉趕著車來回跑了兩趟,曹佾從車上跳下來時臉上的笑還沒收住:「穩當!比坐船還穩當!」高君寶、李元友、呼延守信、韓忠彥、包康、文定邦等年輕官員紛紛上了車,一個接一個跑了一圈,下車時個個面帶驚喜。
幾個老臣本來不想上,仁宗的目光掃過來:「司馬愛卿,你也試試。」司馬光那圓滾滾的身子被兩個年輕官員扶著上了馬車,跑了約莫一里地,回來時兩撇眉毛擰在一起:「確實……比尋常馬車平穩。」他沒有再往下說,但眼底那絲意外沒藏住。
仁宗站在彩台上看著這一幕,忽然回頭問王中華:「王卿,這條路能一直修到陳州?」
「不只陳州。」王中華迎上他的目光,「只要朝廷支援,水泥路可以修遍大宋——汴京到洛陽,到應天,到杭州,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將來通到大理府州都不成問題。官道通了,商路就活,商路活了,大宋的國庫就活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仁宗沉默了片刻:「那就先從汴京到陳州開始。明日,朕隨你走一趟。」
第二日卯時三刻,百官開始在南熏門外聚集。
最先到的是曹佾和高君寶。兩人騎著馬從街口拐過來,曹佾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錦袍,腰間的玉帶是新換的,整個人像是剛上了油的發條,渾身都繃著勁兒。高君寶則是一身銀灰常服,手裡攥著一根馬鞭,在手指尖轉來轉去,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他們跳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快步走到彩台下檢查那些擺設。曹佾親手把紅綢重新拉了拉,又蹲下身去摸台沿的木板,像在檢查一樣要緊的兵器。
緊接著,呼延守信、李元友、韓忠彥、文定邦、包康幾個年輕官員陸續到了。他們站在彩台左側,低聲交談著。韓忠彥腰杆挺得筆直,目光不時掃向城門方向;李元友則蹲在路邊,伸手摸了摸那灰白色的路面,又用指節敲了敲,抬頭對呼延守信說了句「真結實」。呼延守信彎下腰,手掌貼著路面蹭了一下,站起來時指尖上乾乾淨淨,連層灰都沒有。
辰時剛過,老臣們陸續到了。
歐陽修坐著一頂青呢小轎,在離彩台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就讓人停了,自己步行走過來。他今日換了一身暗紅色官袍,腰間的玉帶系得比平時鬆了些,走路的腳步不緊不慢,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直在掃視著四周——彩台、路面、排列的錦旗、遠處的百姓。
包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服,腰帶勒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刀,氣息內斂卻讓人不好忽視。他走到彩台側邊站定,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地看著那條伸向遠方的灰白路面。他旁邊站著陳執中,正低聲跟他說著什麼,包拯偶爾點一下頭,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路面。
司馬光到得最晚。
他挺著那圓滾滾的肚子從馬車上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深紫官袍,腰間的玉帶勒得緊緊的,把肚腩分成了上下兩截。他站在馬車旁邊整了整衣冠,目光掃過彩台,掃過那條水泥路,最後在路邊蹲著的韓忠彥身上停了一下。韓忠彥站起來沖他拱了拱手,司馬光沒有回應,只微微點了一下頭,走到彩台右側的官員佇列里站定。他的臉色算不上好看,嘴抿成一條線,像在忍著一句已經到了嗓子眼的話。他身旁的王舉正偷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司馬光沒有回答,只是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肚子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輪流按著,像是算盤珠子在心裡撥來撥去。
巳時三刻,宮門開,御駕出。
仁宗今日穿了一身明黃常服,沒有戴通天冠,只束著一頂烏紗折上巾,像是故意讓自己看起來輕便些。他走下御輦,站在彩台前,目光從百官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遠處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他沒有急著上台,而是先朝路邊走了幾步,低頭看了看路面。身後跟著的梁懷吉趕緊彎腰扶他,仁宗擺了擺手,自己蹲下來,用手指在路面上蹭了一下,湊到眼前看了看。
曹佾在人群中狠狠揮了一下拳頭,轉頭朝李元友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總算成了」的、落了地的踏實。高君寶正在用袖口蹭眼睛,看到曹佾看他,又趕緊放下了胳膊。
王中華站在彩台一角,看著歡呼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遠處那條灰白色路面延伸的方向。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路鋪到陳州,紅薯就要從土裡翻出來;棉花就要從枝頭摘下來;那些藏在泥土裡整整一年的種子,終於要攤在日光下了。
他忽然想起韓琪。那個黑瘦的、蹲在地壟上的漢子,他此刻應該正站在紅薯田邊,手裡攥著一把鋤頭,踮著腳朝汴京的方向望呢。他在等一個訊息——一個「官家真的來了」的訊息。
仁宗走下彩台,走到那輛改良過的四輪馬車前。這是王中華讓蘇頌新制的,輪子大了,車軸加裝了彈簧鋼板,車身比老御輦矮了一截,上下車更方便。仁宗用手掌按了按車廂壁,又掀開車簾看了看裡面,然後回頭問王中華:「這車走水泥路,真的不顛?」
「官家試試便知。」王中華說。
車隊出了南熏門,上了水泥路,果然如王中華所言——穩當得出奇。
車輪碾過灰白色的路面,發出輕柔的「沙沙」聲,不像石板路上那種哐當哐當的顛簸。仁宗坐在改良過的四輪馬車裡,掀開側簾往外看,只見道路兩旁的田野在秋陽下一片金黃,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偶有農人牽著牛從田埂上走過,見了御駕,慌忙跪在路邊磕頭。
仁宗放下帘子,對陪坐的王中華道:「這條路修得好。朕在宮裡坐了一輩子馬車,從未如此穩當過。水泥這東西,當真是神機閣造出來的?」
「是沈括、蘇頌帶人造出來的。」王中華道,「配方是臣從海外雜書中翻來的,但反覆試了上百次才成。沈括為了配比,手上燒掉好幾層皮。」
仁宗沉默片刻:「朕記得,當初你奏請建水泥窯時,工部許多官員都反對,說『泥巴燒成石頭,荒唐』。是朕力排眾議準的。」
「臣記得。」王中華說,「官家聖明。」
「朕不是要你謝恩。」仁宗擺了擺手,「朕是想說——朕信你,是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讓朕看到了結果。從胡辣湯到煉鋼爐,從水泥路到番薯種。沒有一件是空談的。」
君臣們一路談談講講,王中華有時講點《三國演義》,有時候又講點《西遊記》或者「三言兩拍」里的小故事,這些故事精彩生動,對這個娛樂貧乏時代的人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君臣們聽得入神,有的恨不得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第二日陳州在望。陳州的秋晨來得格外早。天剛蒙蒙亮,東邊天際泛起一層蟹殼青,田壟上的露珠還沒散盡,官道兩旁的村莊就醒了。炊煙從低矮的土屋頂上裊裊升起來,在晨風裡斜斜地飄散開,帶著柴火和粗糧混合的氣息。幾隻土狗蹲在村口,沖著官道上那隊浩浩蕩蕩的車駕汪汪叫了幾聲,被主人踢了一腳,夾著尾巴鑽回門洞裡去了。
仁宗沒有直接去馬窯坡。
他昨夜裡翻來覆去沒怎麼睡好,天不亮就把梁懷吉叫起來,說了一句:「朕想先看看百姓家裡吃什麼。」梁懷吉嚇了一跳,想勸,仁宗擺了擺手:「別驚動儀仗,就咱們幾個,輕車簡從。」
於是天剛亮,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和十幾匹青驄馬從驛館後門出來,沿著官道拐進了路邊最近的村子。村里還在睡夢中,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煙。仁宗下了轎,讓梁懷吉推開了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院門。
院子裡很窄,靠牆堆著一捆乾柴,幾隻母雞在柴堆下刨食。正屋的門開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蹲在灶前燒火,灶台上擱著一口黑鐵鍋,鍋蓋掀開一條縫,白氣呼呼地往外冒。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見門口站著幾個穿著綢衫的陌生人,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侷促地站起來。
「老人家,」仁宗站在門檻外沒有往裡走,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鍋里,「早飯吃的什麼?」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氣度不凡的人,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不知道該喊什麼。梁懷吉趕緊上前一步,笑著道:「老人家別怕,這位是我們東家,路過的,想討口水喝。」
老婦人這才鬆了口氣,側身讓開灶台:「水缸里有涼的,早上剛打的井水,東家要喝自己舀就是。」她說著又蹲回灶前,拿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早飯還沒好呢,蒸了一鍋窩頭,再有一炷香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