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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剪彩儀式

  「大人言重了。」阮夢熊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絲澀,「我欠呂都頭一條命,還上了。剩下的都是我該做的。」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回水軍,幫呂統制。」阮夢熊說,「呂統制要重整登州水軍,缺人手。我熟悉水戰,熟悉這片海域,也熟悉蔣平的舊部——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該清,我心裡有數。」

  他說到「該清」兩個字時,聲音忽然冷了下去,像刀子抽出來半寸。

  吳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海面上有海鷗掠過,白翅膀擦著藍波浪,像一封封沒有收件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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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大人。」阮夢熊忽然道,「您弟弟……願意加入水軍嗎?」

  吳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吳松光著腳在沂水裡撲騰,活蹦亂跳得像條泥鰍。想起吳松獨闖大牢時後背上插著三根箭,還在喊「哥,我來救你了」。想起吳松把鐵閂靠回牆角,說「哥,一個人再能打,也救不了所有人」。

  「都聽他的。」他說,「你們倆先好好休息一下,睡足睡夠了咱再安排下一步。」

  蔣平那貨在第五天被押解進京。

  包拯當夜在開封府提審。蔣平起初還想抵賴,說密信是偽造的,帳簿是篡改的,人證都是收買來的。但包拯一樣一樣攤在他面前——蔣平親筆籤押的信件、按過手印的供狀、襄陽王府管事的證詞、丟失的大宋戰船,在他小妾家裡搜出的真金白銀——蔣平的臉色一層一層地白下去,像一張紙被水泡透了。

  「包拯。」他忽然笑了,笑容和當初在統制府里接待呂三駿時一模一樣,虛偽、油膩、有恃無恐,「你知道朝廷的船下個月還要從登州出海嗎?你判了我,登州水軍就沒人敢開船了。」

  包拯沒有說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蔣平面前,白紙黑字,只四個字,硃砂御筆。

  「徹查到底。」

  蔣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去抓桌上的毛筆。

  兩側的衙役同時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但他的指尖還是夠到了筆桿——不是寫字,是猛地倒轉筆桿朝自己喉嚨里捅。筆桿戳進半寸,血從嘴角淌出來,被衙役一把打掉了。他趴在案上,滿嘴是血,還在笑,笑聲嗬嗬的像漏了風的風箱:「包拯……你贏了……可王中華也沒贏……我背後的人永遠不會放過他……」

  包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蔣平。」他說,「本府判你,不是因為你勾結某個背後勢力,也不是因為你私賣戰船。是因為你讓一個好官、一個好兵、一個好父親差點死在牢里。本府不在乎權貴,本府在乎的只有兩個字——公道。」

  他轉過身去:「押下去,秋後問斬。」

  蔣平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笑。血從嘴角滴下來,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像一條爬不動的蛇。

  呂望兒恢復名譽後,被破格提拔為登州水軍統制。

  宣旨那天他還拄著拐杖站在院子裡,穿一身洗乾淨的水軍戰袍。秋日的陽光落在身上微燙。他低頭看著那封蓋了樞密院大印的任命狀,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頭看向王中華身旁的秦鐵畫。

  「鐵畫姐,我能當好一個統制嗎?」

  秦鐵畫拍了拍他的肩:「你以前能當好一個都頭,以後就能當好一個統制。何況你還有一個好幫手阮夢熊呢。」

  「可蔣平說得對。」呂望兒的聲音低下去,「他背後的襄陽王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中華哥。我當了統制,就是站在風口浪尖上。」

  「噫,那就站穩了,別讓風吹下去。中華哥說過,咱是東風,襄陽王是西風,咱的東風早晚要壓倒西風。不信?試試看。」

  呂望兒看著她,聽到那句熟悉的口頭禪,就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敞亮,像老門潭邊上最尋常的一個夏日午後,河水碧綠,蟬聲四起,什麼煩心事都沒有。

  起風了,好像是西風,越來越陰涼的西風。

  呂望兒的事情告一段落後,汴京城迎來了最舒坦的時節。天高雲淡,秋風不燥,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件剛曬過的棉襖。御街兩旁的銀杏樹黃透了,風吹過來,葉子打著旋兒往下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碎金。王中華難得清閒,這幾日就窩在王園裡,哪也沒去。

  這天上午,他正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盤剛出鍋的炒栗子,聽李菁娘說「天香大世界」的近況。秦鐵畫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纏著褪色的紅繩——她這幾日不用去神機閣,把驚鴻刀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刃口磨得吹毛斷髮。

  「《花木蘭》的事,已經排了第一幕。」李菁娘手裡捧著個本子,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我讓譚明月照著你的路子,把『替父從軍』那一段改成了實景——不是乾唱,是帶著身段和走位,木蘭換上戎裝那一場,我特意讓人做了一面大鼓,鼓聲一響,她就轉身披甲。那一下,我在台底下看著,眼眶都熱了。」

  王中華剝了一顆栗子遞給她:「演到哪了?」

  「剛演完校場點兵。花木蘭單手提弓,連射三箭都中靶心,台下的百姓叫好叫得像要把屋頂掀了。不過……」李菁娘頓了頓,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你猜怎麼著?散場之後,好幾個姑娘跑到後台來,圍著鐵畫妹妹問那『單手提弓』是怎麼練的。」

  「問我?」秦鐵畫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我又沒唱戲,她們問我做什麼?」

  「因為你在雁門關上打仗的事,早就傳到汴京了。」李菁娘說,「她們說,台上那個是假的木蘭,台下坐著的才是真的。有個姑娘還說,『穆桂英、楊錦華、秦鐵畫,柳辛夷……都是咱大宋的花木蘭』!」

  秦鐵畫沒接話,低頭繼續擦刀,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王中華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動——鐵畫在雁門關做的事,比她以為的傳得更遠,也更深。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人還沒到,大嗓門先到了:「王兄!王兄在家嗎?好訊息!」

  曹佾大步流星地衝進來,身後跟著呼延守信、高君寶、李元友,四個人個個面帶紅光,像是剛撿了銀子。曹佾一把抓住王中華的胳膊:「那條路修好了!沈括、蘇頌帶人幹了整整五個月,從汴京南熏門一路鋪到陳州東關,全長几百里,一色水泥路面,平平整整,馬車跑上去連顛都不帶顛的!」

  王中華放下茶杯:「辛苦沈括了,剛和呂家小姐成親不久就四處奔波。走,咱看看去。」

  一行人策馬出城。南熏門外,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面筆直地伸向遠方,寬約兩丈有餘,路面平整光潔,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路兩邊是新挖的排水溝,溝沿上還壓著青石條。路面盡頭的城牆上,掛著一塊紅布,紅布兩端垂著長長的流蘇,旁邊擺著幾張蒙了紅綢的台子,台上放著幾把金剪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剪彩的台子是你備的?」王中華轉頭看曹佾。

  「蘇頌和沈括說這是你教的法子,新路開通要剪彩,我一琢磨,乾脆連台子都搭好了。」曹佾搓著手,「就差官家那一剪子了。」

  王中華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下路面:「干透了,不起灰。蘇頌做得好,這路能走馬車、牛車、驢車,雨天不打滑,冬天不結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進宮一趟,跟官家說一聲,就說後日吉時,請官家到南熏門剪彩。讓百官都來,聲勢越大越好。」

  「我去說?」曹佾指著自己鼻子,「我姐那邊……」

  「你姐那邊,正好讓你去報個喜。」王中華說,「水泥路修好了,你曹家也有出力。你姐聽了高興,說不定就不打你了。不信,咱試試看嘛。」

  曹佾猶豫了一下,轉身朝宮門方向去了。呼延守信和李元友留下來陪著王中華又在路上走了走,把路面的接縫處、排水溝的坡度都仔細看了一遍。高君寶蹲在路邊拿手指戳了戳路面邊緣,又湊到鼻尖上聞了聞:「王兄,這水泥路真能跑馬車?不會壓壞?」

  「你站上去試試。」王中華說。

  高君寶站起來,雙腳併攏跺了兩下,路面紋絲不動。他又跳了兩下,又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像在敲一面鼓:「咦,真比石板還硬。」

  兩日後,南熏門外,旌旗招展,百官齊聚。

  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面筆直地伸向遠方,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光。道路兩側插滿了彩旗,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城門口搭起一座三尺高的彩台,台上鋪著紅毯,台前懸著一條紅綢,紅綢正中間系著一朵碗大的紅花,兩端垂著長長的流蘇。

  吉時將至,一隊馬車從城內駛來。最前面一輛是改良後的四輪馬車——車身矮了,輪子大了,車軸處加裝了彈簧鋼板。王中華前日進宮獻車時說「此車走水泥路,顛簸減半,速度翻倍」,仁宗當場就讓梁懷吉趕著在宮裡的石板路上試了一圈,下來說了句:「確實比朕的御輦舒服。」

  仁宗自從按時服用柳決明研製的升級版降壓藥後,身體越發健康,走路也有了精神。

  吉時到,鼓樂齊鳴,聲震雲霄。城門大開,仁宗一身明黃常服出現在門洞中,身後跟著文武百官。他走上彩台,面帶笑容,目光掃過台下烏泱泱的人群,在遠處那條灰白色的路面停了一瞬,隨即拿起盤中的金剪刀。

  「朕今日剪彩,不只是為了一條路。這條路,通的是陳州,連的是民心。望我大宋的官員百姓,都走在這平坦大路上,前行無阻。」

  金剪落下,紅綢「嚓」一聲斷開,兩段綢布緩緩飄落。台下頓時掌聲雷動,鼓樂再起,歡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