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望兒慢慢抬起頭來,看著王中華,聲音啞得像浸水的鐮刀摩擦著砧石:「中華哥……我爹……」
「在客棧等著你。」王中華把斷開的鐵鐐放在一旁,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員外說了,他要盛一碗麥芽糖,等你回去吃哩。」
呂望兒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原地,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王中華的袖口。那隻手瘦得骨節凸起,指節上的舊傷疊著新傷,卻攥得很緊,緊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截浮木。
「中華哥,」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一用力就碎了,「我以為……我以為我出不去了。但只要想到你和鐵畫姐,想到……多災多難的娘親,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王中華握住他那隻發抖的手:「望兒,我來晚了。」
「不晚。」呂望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個笑來,卻牽動了臉上結痂的傷口,「你來了,就不晚。」
王中華把他慢慢扶起來。呂望兒站直的那一刻,膝蓋僵硬地響了一聲,像生了鏽的合頁。他扶著柵欄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牢房門口時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關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石屋子。
「走吧。」王中華說,「別看它了。」
呂望兒點了點頭,邁出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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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是從甬道盡頭灌進來的。越往外走,風越急,帶著鹽,帶著浪,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酒香。呂望兒走到甬道盡頭時,忽然停住了,整個人僵在了門檻里側,像被那道從敞開的牢門口湧進來的光釘住了。
王中華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他。
然後呂望兒往前邁了一步,一步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門檻。日頭正午,陽光猛地潑在他身上,他忍不住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指縫裡漏進來的光把那些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口海風從頭到尾、從肺到骨頭都吸進身體裡去。
然後他跪了下去。不是朝拜什麼,只是腿軟了。膝蓋砸在石階上,人彎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頭,肩膀就開始抖。他沒有聲音,但整個人都在發抖,後背的舊傷在衣服下面鼓起一道一道的棱,像一張揉皺了又勉強展平的信紙。
王中華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扶他,只是把手搭在他的後背上,掌心貼著那道微微突起的舊傷。
「望兒,」他說,「員外在客棧等你哩。」
呂望兒沒有抬頭。他跪在石階上抖了很久,像要把這幾個月攢下來的所有東西都抖乾淨了才能站起來。王中華就那麼蹲在旁邊,一直到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走。」呂望兒扶著王中華的肩膀站起身,腳踝上的傷口被冷風一刺,疼得他咧嘴,但他在笑,「回家吃糖。」
客棧門口,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舊日同袍還在遠處踮著腳張望。呂三駿坐在二樓窗邊的那張桌子後面,面前放著一隻粗瓷碗,裡面是新盛上的麥芽糖,琥珀色的糖粒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他聽到樓梯響動,猛地抬起頭來,看見王中華扶著呂望兒一步步走上最後一級台階。
呂三駿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原地,一隻手撐著桌面,像是如果站起來就再也站不住了。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瘦了、黑了、鎖骨變了形、腳踝上纏著帶血的白布——可那雙眼睛還是活的,還在看著他笑。
「爹,」呂望兒站在樓梯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終於落了地的踏實,「糖化了沒有?」
呂三駿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一團慢慢融開來的琥珀色,嘴唇抖著,才說出一句:「我的兒,糖還沒……還沒來得及化哩,我剛盛進去。」
呂望兒走過去,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伸手把碗拉到面前,捏起一塊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著嚼著,眼淚就順著臉往下淌,淌到嘴角,和糖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甜的還是鹹的。
吳直是在呂望兒被扶出大牢後一個時辰才放出來的。
蔣平的案子還沒有完全定讞,包拯的奏章還在路上。但王中華帶的聖旨里寫得明白——登州水軍案所有涉案人員,除蔣平本人及其直系親信外,其餘人等即日起一律釋放,暫不追究。
差役開啟吳直牢門的時候,他正坐在牆角,膝蓋上攤著一卷皺巴巴的紙,歪歪扭扭地寫滿了字。仔細看,全是這些年登州城的流民安置帳目、海防工事的缺口記錄。他寫了撕,撕了寫,像是怕自己忘了這些事,又像是怕自己出不去,總得留點什麼下來。
差役喊了一聲「吳大人」。他抬起頭,臉上瘦得顴骨撐著皮,眼窩陷下去了,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
「怎麼,是送我上路還是放我走?」他問。
「大人可以走了。你的兄弟吳松千里奔波,欽差大人王中華宣讀朝廷旨意,您官復原職了。」
吳直慢慢站起來。他扶著牆站了片刻,讓血流重新走順了雙腿,才彎腰把膝上那些撕碎的紙片收攏起來,揣進懷裡。差役沒有催促,就那麼靠著門框等著。
他走出大牢時,外面的陽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秋天的日頭不夠暖,但夠亮,把他的影子在石階上拉得又長又細。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風——帶著鹽、帶魚、帶潮濕的腥氣,是他聞了大半輩子的味道,此刻卻讓他眼眶發酸。
然後他看見了他的兄弟吳松。吳松站在大牢外面的巷子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後背一道橫貫肩胛的長疤從領口露出一截,是那夜闖大牢時留下的。他手裡攥著那根卷了刃的鐵閂,沒有靠牆,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自己扳回來的樹。
他看到吳直走出來,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他把鐵閂往地上一拄,大步走了過來。越走越快,走到最後幾步幾乎是跑的。
吳直站在台階上,看著弟弟朝自己衝過來——那個小時候光著腳在沂水裡撲騰、後腦勺上有一撮永遠翹著的毛的弟弟,如今肩膀寬了,脖頸粗了,後背的那道疤在破褂子下面鼓著一道棱,像一條醜陋的大蚯蚓。
吳松在台階下面站住了。他看著吳直淚流滿面,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堵在嗓子眼,一根一根往外拔。
「哥。」他只喊了一聲,就不往下說了。
吳直看著兄弟——看著他下巴上新長的胡茬,看著他額頭上一道沒癒合的舊傷,看著他攥著鐵閂的手背上縱橫交錯的疤。那些疤有些是那夜闖大牢時留下的,有些是路上逃命時添的,還有幾道吳直認不出來,是更早以前的事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吳松跟村裡的孩子打架,鼻青臉腫地回來,蹲在灶台後面不說話。他問他疼不疼,吳松悶聲說「不疼」,可是夜裡翻身的時候,疼得直抽冷氣。
他走下兩級台階,伸手摸了摸吳松的頭頂。那隻手在發抖,聲音也在抖,抖得像一片秋風裡怎麼也落不下來的葉子。
「兄弟你,瘦了。」吳直說。
吳松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忍:「哥,你比我瘦得還多。」
他抬起手,用指背碰了碰吳直的胳膊——隔著官服,觸到那層薄薄的皮肉,像是碰一根枯枝。他的手指頓住了,猛地縮回去,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蔣平那個狗日的……」他喉嚨里滾出一句罵,聲音嘶啞,像砂紙磨著鐵皮。
「不罵了。」吳直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人出來了,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吳松低著頭,不說話。他的肩膀在吳直手掌下面繃著,青筋從太陽穴一直爬到頸側,像繃緊了的弓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哥,那晚在大牢里,我沒能救你出去。」
吳直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那晚」是獨闖大牢那天。他看到弟弟後背露出來的那道疤,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急忙壓低聲音:「兄弟,以後別再提了,這事犯著忌諱。你那天受了傷?」
「不礙事。早就好了。」吳松別過頭去,「可我沒能開你的鎖。差一步,就差一步。」
他攥著鐵閂的手指攥得更緊了,關節發白,像要把那根鐵棍捏碎了。吳直看著他,忽然想起五歲那年,吳松打碎了家裡的油瓶,蹲在灶台後面不肯出來,直到自己過去拽他,他才紅著眼睛說「哥,我沒能看住油瓶」。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那個蹲在灶台後面不肯出來的弟弟。只是灶台換成了大牢,油瓶換成了鐵鐐。
吳直沒有說「沒關係」。他把官服下擺撩起來,露出腳踝上被鐵鐐磨出的那道深紅色的疤——皮肉還沒長齊,像一道裂開的河床,新肉在邊緣處慢慢拱出來,粉嫩嫩地裹著一層薄薄的痂。他指著那道疤對吳松說:「你看,我也沒保住這層皮。」
吳松沒有笑。他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將吳直攬了過來,摟住了他的肩膀,額頭抵著哥哥的肩窩,整個人像一堵終於鬆動的牆,微微地、不可遏制地發著抖。吳直能感覺到弟弟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脖頸上,又重又滾燙,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兄弟倆就這樣抱了一會兒,誰也沒有鬆開。
旁邊走過的差役側頭看了一眼,又默默走開了。巷子口那幾個漁戶也把目光移向別處,其中一個老頭兒假裝在看船,看得專心致志。
不知過了多久,吳松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別過頭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吳直也沒有點破,只說:「走吧,去看看望兒。」
吳松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閂,扛在肩上:「哥,我扶著你。」
吳直伸手握住了弟弟的手腕,觸到那層粗糙的舊繭,像握著一根被打磨了無數遍的木柄,溫熱的、結實的,不會斷。
阮夢熊站在登州港的棧橋上,看著一艘艘軍船在港池裡進出。他的腿還沒好利索,站久了就隱隱作痛,但他不坐,怕一坐下去就站不起來了。
「阮兄弟。」
他回頭,看見吳直站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官袍被海風吹得獵獵翻飛。
「吳大人。」他拱了拱手,「呂都頭——呂統制呢?」
「呂都頭晉升為統制了,你也要晉升為都頭。呂統制正在客棧陪他爹,正派人找你呢。」吳直走到棧橋邊,和他並排站著,望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阮兄弟,你救了我弟弟,救了我,救了呂望兒。本官欠你三條命,我永遠記著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