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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解救望兒

  曹佾的聲音明顯帶著喘,顯然已經跑了好一陣子。又傳來「啪」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他帶著求饒的討饒聲:「哎喲!真打啊!」

  「不打你你記不住!」曹皇后的聲音在發顫,分不清是因為跑累了還是別的什麼,「你走的時候連封信都不留,就問管家要了一匹馬!要不是王中華在大理打得順,你是不是打算把命丟在那兒?」

  「姐,我不是——」曹佾的聲音忽然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一陣沉默。隔著兩道宮牆,王中華聽見曹皇后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了很久,像一段被風吹了很遠的路,終於落到了地上。

  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一種王中華從未聽過的語氣:「你進來。」

  腳步聲遲緩地挪進了殿裡。

  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像是什麼人坐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曹皇后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輕了,像是坐在一處很近的地方說話:「轉過身來。後頸那一道,怎麼弄的?」

  曹佾的聲音悶悶的:「箭擦的,皮外傷,早就好了。」

  「哪個大夫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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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醫。楊錦華將軍給換過一回藥。」

  「換的時候疼不疼?」

  「不疼。」

  「胡扯。」曹皇后的聲音忽然啞了,像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你就跟你爹一樣,什麼都說不疼。小時候騎在宮牆上摔下來,胳膊都折了,我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可你夜裡睡著了自己翻身,疼得直哼哼。」

  殿裡安靜下來,安靜了很久。

  王中華站在垂拱殿外,秋風穿過長廊,吹得他衣擺輕輕拂動。他沒有動。殿裡重新傳出曹皇后的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慢,帶著一種多年不見的柔軟:「你說你跟著王中華去大理,我每天夜裡都睡不著。讓人盯著軍報,看到『宋軍大捷』才敢合眼。後來又聽說你們深入大理腹地,蕭楚韻、路老九……那些名字我一個都不熟,可我知道那都是拿命去換的。」

  「姐……」

  「可我也知道你長大了。咱娘走得早,我就怕你在外面吃了苦也不會說。」她頓了一會兒,「我不攔你了。下次要走,好歹跟我說一聲。」

  過了許久,殿裡傳來曹佾悶悶的聲音,像是把臉埋在了什麼地方:「知道了。」

  曹皇后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沒來得及擦乾的濕意,卻比滿院秋光都透亮:「行了,回來就好。」

  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王中華轉身,沿著長廊慢慢往外走。他忽然想起岳林珊,想起柳辛夷,想起秦鐵畫——她們也曾經站在某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南下的煙塵里。有些話說不出口,只能化作一聲長嘆、一杯涼茶、一個沒有送出去的平安符。

  他沒有等折克行一起走,當他走到宮門口時,腳步忽然放慢了。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呂望兒的事大局已定,陳州的紅薯快熟了,韓琪和秦香蓮的事也該有個了結。那些被他擱了一整個秋天的事,都在等著他一件一件去做完。

  自從王中華回了汴京,包拯的動作明顯加快了,快得就像秋天的風。

  當天夜裡,開封府的差役在杜子騰和段弓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圍了樊樓旁邊的一家客棧,從裡面揪出三個蔣平派來的眼線。其中一個試圖咬破衣領里的毒丸,被差役一巴掌打掉了下巴。包拯連夜提審,三根水火棍落下去,那人就把蔣平在汴京的暗樁、襄陽王府的聯絡人、每月往來銀錢的路線全數吐了出來。

  第二天清晨,包拯帶著奏章進宮。他沒有直接去見仁宗,而是先去拜了曹皇后——這是歐陽修出的主意。曹皇后的胞弟曹佾去年剛被襄陽王的兒子羞辱過,曹皇后雖然嘴上從來不說,心裡對襄陽王一黨不滿已久。

  「包卿。」曹皇后看完了密信,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著,「這案子,你打算怎麼辦?」

  「徹查。」包拯跪在地上,脊背沒有彎,「蔣平私賣戰船、誣陷忠良、勾結藩王,條條都是死罪。但臣需要官家的聖旨,需要調動登州水軍的兵權,需要御史台協辦。」

  「需要本宮去說服官家。」曹皇后笑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冷冷的嘲意,「包卿,你忘了本宮從不干政。」

  「臣不敢。」包拯額頭貼地,「臣只是知道,官家最聽娘娘的話。」

  曹皇后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雀鳥嘰嘰喳喳地叫,絲毫不管屋子裡的人在說什麼。她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種說不清的蒼涼和倦意。

  「本宮去說。」她道,「但包卿,你要記住——官家信你,是因為你不結黨、不營私、不攀附。這一次你攀了本宮,往後你就不再是乾乾淨淨的包青天了。」

  包拯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但聲音依然平穩:「臣明白。但為了兩條無辜的人命,臣願意髒這一次。」

  曹皇后看著他,半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憐憫。

  「去吧。」她說,「聖旨今日便下。」

  但事情沒有她想的那麼順遂。仁宗看完密信之後,沉默了半個時辰。他把那張寫著「襄陽王」三個字的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手指的指腹在那三個字上來回摩挲,像在摸一道陳年的傷疤。

  「包卿,」他開口時聲音啞了,「朕的兄長……不會做這種事。」

  包拯跪在冰涼的金磚上,額頭貼著地:「官家,密信是蔣平親筆,帳簿蓋了登州水軍的大印,人證物證俱在。臣不敢妄言,但臣也不敢欺君。」

  仁宗閉上了眼睛,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揉著眉心。燭火映著他的臉,那張臉在光里顯得格外蒼老,像一張泡了水的紙,一戳就破。

  「朕想見他一面。」他終於說,「襄陽王。朕要親口問問他。」

  「官家,當年陳世美一案,襄陽王也……」

  「准了。」仁宗忽然睜開眼,目光里有種包拯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疲倦,又像是一道下了很久的決心,「宣襄陽王進宮。同時,下旨捉拿蔣平,押解進京。吳直、呂望兒即刻釋放,官復原職。」

  包拯重重叩頭:「臣領旨。」

  他退出大殿時,聽見仁宗在身後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遠了:「先帝讓朕發誓要善待皇家血脈,朕只有這一個堂兄……朕只有這一個堂兄……」

  聖旨抵達登州那天,海風裡帶著入冬前最後一縷潮潤。

  欽差王中華站在水軍大牢的鐵門前,沒有急著進去。他先抬頭看了一眼牢門上方的石匾——字跡已經模糊了,被海風啃了不知多少年,只隱約看得出一個「監」字。門縫裡飄出一股陳年潮氣和鐵鏽混雜的味道,和當初在陳州老門潭邊聞到的水腥氣有些像,又更沉、更悶。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在「弦歌人家」打雜的瘦削少年,那時候呂望兒不過十五歲,卻聰明伶俐人人喜歡。想起呂望兒剛與父母相認就差點父母雙亡的悽慘,想起二次進京的呂望兒他說他想當大宋最好最好的水軍求他與歐陽公相助的一點一滴……

  王中華收回目光,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甬道極深,兩壁的石縫裡滲著水珠,在油燈下泛著細碎的冷光。越往深處走,那股腥味越濃。王中華的腳步在空蕩蕩的甬道里迴響,像有人在遠處也正一步一頓地走著。

  最裡面那間牢房,鐵柵欄已經鏽成了暗紅色。柵欄後面,一個人靠著牆坐著,膝蓋蜷到胸前,頭垂著,頭髮亂蓬蓬地蓋住了整張臉。鐵鐐從腳踝一直連到牆根,鏈子鬆鬆地搭在石板地上,像一條睡著的蛇。

  王中華蹲下身,隔著柵欄看著那個人。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段弓忍不住輕咳了一聲,他才開口。

  「望兒。」

  那人沒有動。隔了片刻,才極緩地抬起頭來,亂發下面露出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結著血痂,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粒被海水反覆沖刷過的石子。

  他看到柵欄外的人,瞳孔忽然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王……中華哥?」聲音沙啞,「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出去。」王中華說,「望兒,你受苦了,放心,從今天起你無罪了。」

  呂望兒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個隔了太久的背影。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輕輕地抖。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渾身都在抖,像一條在岸上擱淺了太久的魚,終於被水重新漫過背脊,。也想一種風雨中落到地面的麻雀幼崽終於等到了陽光。

  王中華沒有催他。他站起來,走到牢門前,握住那根早已鏽透的鐵閂,運力一擰——「咔嚓」一聲,鐵閂斷了,斷口處碎屑簌簌地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推開門,走進牢房,蹲在呂望兒面前,伸手握住他腳踝上的鐵鐐。

  「望兒,忍著點。」他說。

  鐵鐐應聲而斷。鐐環內側的凸刺上沾著乾涸的血,混著結成塊兒的皮肉碎末。呂望兒的腳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皮膚顏色了,只有一層又一層疊起來的痂,像樹皮上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