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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曹佾挨打

  「你這傢伙,咋才回來,我可是等你好久哩。」折克行在他背上狠狠捶了兩拳,又鬆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鬍子也不刮——你在大理幹嘛去了?挖煤礦?」

  「別問我,我還想問你呢,不在府州待著,咋又進了京?」王中華乾咳了兩聲,把憋在嗓子眼的一口炒麵條咽下去,「我的大哥耶,你要勒死兄弟我啦。快說說,西北那些西賊還老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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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克行哈哈大笑:「兄弟,就知道你要問這些!我這次進京一來探望姑奶奶折老太君,二來估計你也該回京了,想再來給你多學點東西,三來自然是面見聖上講講西夏形勢。先說西夏吧,你道那沒藏訛龐是個什麼貨色?」他自顧自抓起酒囊灌了一口,袖子一抹嘴,西北腔調簡直就是天空嘹亮的鴿哨,「哈哈,党項人吹他『鐵鷂子』,老子看他就是個鐵王八——縮在賀蘭山里,以為咱大宋的兒郎是吃乾飯的!」

  王中華剛要開口,折克行一把按住他肩膀,掌心滾燙,帶著馬韁勒出的老繭:「你聽我說!那日狄將軍——哎,狄將軍真是天神下凡的架勢——命我率府州軍從左翼包抄,他自己親提中軍,正面硬撼那鐵鷂子的重甲騎兵。」他猛地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踱步,氈靴踩得地面咚咚響,忽然轉身,眼睛亮得嚇人:「你知道狄將軍怎麼說的?他說:『折將軍,你的兵是吃沙子長大的,賀蘭山的溝溝坎坎,你比我熟。』——聽聽!這是啥?這是信任!狄將軍敢把後背交給我折克行!」酒囊又舉起來,卻停在半空。折克行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西北口音忽然變得又黏又燙,像在講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三更天,我帶著三千兒郎,人含枚,馬摘鈴,從一條獵戶才走的羊腸小道摸上去。那路窄的喲——」

  他張開雙臂比劃,差點掃翻油燈,「左邊是懸崖,右邊是絕壁,底下是咆哮的黃河水。有個娃子,府州城鐵匠的兒子,馬失前蹄,連人帶馬栽下去,愣是沒吭一聲!」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抓起酒囊狠狠灌了三大口,喉結滾動,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再開口時,聲音啞了半截,西北腔里混進一絲哽咽:「三千人,摸到敵營後寨,天還沒亮。我遠遠望見狄將軍的中軍大纛,在晨霧裡紅得像一團火。然後——」他猛地一揮手,像劈開什麼無形的東西,「號角響了!狄將軍親自擂鼓!秦鐵蛋率兵衝殺,那鼓聲,震得賀蘭山都在抖哩!」

  「然後呢?」從來沒見過折克行如此健談的王中華忍不住問。

  「咋?就知道你關心然後?」折克行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帳頂落下一層細灰,「然後老子就從後寨殺進去了!三千府州兒郎,像三千把燒紅的刀子插進羊油里!沒藏訛龐那老狗,正披著被子在帳中喝酒,聽見喊殺聲,酒碗摔了,靴子穿反了,鑽到床底下——」他學著党項人的腔調,怪聲怪氣,「『我的鐵鷂子呢?我的鐵鷂子呢?』」

  他笑得前仰後合,忽然又停住,定定看著帳外漆黑的夜,聲音輕下去,像怕驚擾什麼:「狄將軍後來跟我說,折將軍,你這三千兒郎,是插在党項人心口上的一把刀。我說狄將軍,不是我的刀快,是你的鼓厲害。你那鼓聲一起,我折克行就是死了,魂也要跟著往前沖。」沉默了很久。朔風拍打著帳門,像無數亡魂在叩問。

  折克行忽然轉頭,火光在他眼底跳蕩:「兄弟,你知道最痛快的是啥?不是砍了多少顆腦袋,不是繳了多少匹戰馬。是狄將軍——」他一字一頓,西北口音沉得像黃河底的石頭,「戰後清點俘虜,有個党項老將,跪在地上,用咱們漢話問:『擂鼓的是誰?』狄將軍走到他面前,說:『大宋狄青。』那老將便不再言語,只是磕了三個頭。」

  折克行重新坐下,酒囊已經空了,卻還在手裡轉著,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兄弟,你在大理,水軟山溫,百姓給你編草鞋、畫畫兒。那是好,是真的好。可西北這地方——」他抬起眼,黢黑的臉上皺紋縱橫如溝壑,「風沙大,日頭毒,人活得像野草。但狄相公的鼓聲一響,你就知道了,這野草,也是能燒山的。」

  王中華聽到這些訊息很興奮,但興奮之餘也隱隱擔心:沒藏訛龐一代奸雄,西夏兵出奇地吃苦耐勞,是歷史上最有名氣的「打不死的小強」,他會甘心失敗嗎?不行,必須提醒折克行抓緊回西北,小心提防西賊的報復。

  折克行聽了王中華提醒還想說什麼,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手裡捧著一卷黃絹,聲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碗放涼的白開水:「陛下口諭,宣王中華、折克行明日卯時入宮覲見。欽此。」

  王中華和折克行對視一眼,同時跪了下去。

  太監走後,折克行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袍子上的灰:「我就說官家肯定知道你回來了。他老人家別的不行,耳目比誰都靈。兄弟,明天金殿面君後我就回西北,不回來和你告辭了,我也擔心西賊報復哩。」

  王中華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屋簷和燈籠都染成溫潤的暗金色。他在心裡把明天的奏對過了一遍——仁宗問什麼,他答什麼;襄陽王若在場,他該怎麼應對;若陛下問起大理的改土歸流,他又該用什麼樣的分寸來答。

  當夜無話。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全亮,汴京城還籠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里,王中華和折克行、曹佾等已經進了宮。他們在宮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個瘦高的太監將他們引往垂拱殿。走到半路,忽然從側廊里衝出一個人影——是曹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她一把拉住曹佾的袖子就往旁邊拽,嘴裡急急地說:「國舅爺,娘娘在後殿等您,有話要問。」

  曹佾的臉「唰」地白了。他回頭看了王中華一眼,那眼神里滿是求救:「王兄弟……」

  「去吧。」王中華神色不變,「我會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的。」

  「中華你要幫幫我——」話沒說完,人已經被拖走了。

  折克行被一個太監侍候著,等仁宗見過王中華才輪到折克行面聖。

  王中華獨自走進垂拱殿。仁宗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大堆奏摺,正低頭批閱。殿中除了一個磨墨的太監,沒有別人。

  「臣王中華,參見陛下。」

  仁宗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王中華身上,看了片刻:「你瘦了。」

  「陛下也瘦了。」

  仁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輕輕迴蕩:「你啊,還是老樣子。回來第一句話就把朕噎住了。」他放下硃筆,「大理那邊,如何了?」

  王中華將大理的局勢簡要回稟——改土歸流的進展,學堂的開設,銀礦的勘探,各部落的安撫。他說得平實,沒有誇張,也沒有隱瞞。仁宗聽著,偶爾插一句「那裡的百姓可服」、「新軍的軍餉是怎麼安排的」、「段家的人沒有鬧事吧」。聽到高瓊夫婦已經穩固了局勢時,仁宗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滿意。

  「好。」他說,「朕沒有看錯你。」

  「陛下,臣還有一事。」王中華將登州案子和蔣平的事情說了出來——呂望兒的冤屈、吳直的清白、蔣平的罪證——慧明帶走的戰船,其實就是王中華挖的坑。他沒有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說得結實,像把石頭一塊一塊壘在桌面上。

  仁宗聽完,沉默了片刻:「朕已經讓包拯去查了。」

  「臣知道。但臣想說——呂望兒是臣的朋友,也是大宋的水軍人才。蔣平倒了,登州水軍需要人來收拾殘局。呂望兒比蔣平強,他懂水,懂船,懂海。」

  仁宗抬眼看他:「你倒是不避嫌。」

  「臣不是替朋友求官。」王中華說,「臣是替大宋找人才。『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秦湘湖一戰早就說明蔣平那把刀已經鏽透了,再磨也磨不出鋒。呂望兒就是一把新的、還沒開過刃的寶刀。」

  仁宗沒有說話。他重新低下頭批閱奏摺,硃筆在紙上沙沙地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頭也不抬地說:「好一個『不拘一格降人』,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中華沒有多留,叩首退出。

  王中華剛出垂拱殿,便聽到後殿方向傳來一聲慘叫——是真的慘叫,慘到連廊下的鴿子都撲稜稜飛起了一片。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瓷器碰撞的脆響,像有人在追,有人被追。

  他腳步頓住,側耳聽了片刻。

  一個面熟的太監從廊角小跑過來,滿面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顯然已經在極力忍耐了:「王大人……皇后娘娘正拿著玉如意追著國舅爺滿院子跑呢……從後殿追到了東側廊,又從東側廊追到了御花園門口……」

  王中華想了想,決定留在原地多聽一會兒。

  御花園方向傳來曹皇后的聲音,隔著半座宮殿,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你給我站住,三十多歲的人了,帶著幾個兵卒就敢跟著王中華往大理跑!你怎麼想的?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曹家……」

  「姐!姐我錯了!我真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