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百一十三章 秋風入汴

  「你們先住下。」他說,「老夫想想。」

  他沒有說想多久,也沒有說想出來之後怎麼辦。老僕把他們領到偏房,一間狹小的屋子,兩張硬板床,一張方桌,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低,火光黃豆大。

  門關上之後,吳松悶聲問:「歐陽公什麼意思?」

  「他在猶豫。」阮夢熊仰面躺在床上,後腦勺枕著交疊的雙手,「襄陽王他碰不動。他在琢磨,值不值得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把自己半輩子的基業押進去。」

  「那我們就乾等著?」

  「等。」阮夢熊閉上眼睛,「也準備著。若歐陽公不接,我們就去敲登聞鼓。」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登聞鼓?」

  「汴京城百姓告御狀的地方。鼓在皇宮門外,一敲,官家就必須過問。但敲鼓的人先要挨三十廷杖,血還沒止住,人已經拖上堂了。沒幾個人能活著熬過去。」

  吳松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燈苗歪了歪。夜色中的汴京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綿長,心跳沉重地壓在腳底下。遠處皇宮方向有燈火明滅,像巨獸半睜著的眼睛。

  「阮兄弟。」他忽然說,「你怕死嗎?」

  阮夢熊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經勻淨了,像是睡著了。但吳松看見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敲著,三長兩短,三長兩短,像在敲一段無聲的鼓點。

  第二天,歐陽修沒有露面。

  第三天,還是沒有。

  第四天清早,阮夢熊開始收拾包袱。他一樣一樣地檢查——短刀、火摺子、干餅、虎骨粉、密信。吳松坐在床邊看著他,手裡攥著那根一直沒來得及用的鐵閂。

  「今天去敲鼓?」

  「今天去。」阮夢熊把包袱繫緊,「再等下去,密信就捂爛了。」

  兩個人剛走到偏房門口,老僕迎上來攔住了他們。

  「歐陽公有請。」

  歐陽修還是坐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棋盤上的子沒動過,茶卻換了新的一壺。他面前多了一個人——穿著緋色官袍,面白無須,眉頭濃黑,眉尾微微上挑,像兩把倒懸的短劍。他的眼神很沉,沉得讓人不敢多看。

  「這位是開封府尹包拯。」歐陽修說,「包大人,這就是那兩個孩子。」

  包拯轉過身來,目光在吳松和阮夢熊臉上各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連光落進去都沉下去了。

  「密信呢?」他問。

  阮夢熊把油紙包遞上去。包拯一封一封看完,疊好,放回桌上。他沒有說話,看向歐陽修。

  「歐陽公,這案子您接不接?」

  歐陽修苦笑:「包大人明知故問。老夫接了,就是跟襄陽王撕破臉。不接,良心過不去。天天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您把本府叫來,是想讓本府接?」

  「意思是——這案子你包拯來辦。老夫從旁策應。襄陽王要恨,恨你。要報復,報復你。老夫在你後頭站著,給你遞刀。」

  包拯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下,像水面上一個很快就散開的漣漪。

  「歐陽公,」他說,「您這是把本府往火坑裡推。」

  「是。」歐陽修坦然承認,「但老夫推不動官家,你包拯推得動。官家信你。滿朝文武,只有你敢當著襄陽王的面拍桌子。你來做這件事,比老夫做,成的把握大三分。」

  包拯沉默了片刻,轉身對吳松和阮夢熊說:「你們跟我回開封府。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本府保了。」

  吳松看著包拯的背影。他想起登州城裡那個被蔣平當眾杖斃的老秀才。那個老秀才臨死前嘴裡含混地喊著「包青天」,眼睛亮得像兩個火把。那時候他以為那是一個遠在天邊的神話。

  現在神話就站在他面前,緋色官袍,脊背挺得像一桿神機閣最新鋼材打造的長槍。

  王中華回到汴京那天,是九月初七。金秋的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從南熏門灌進來,吹得御街兩側的槐葉嘩啦啦地響,落了滿地金黃。

  他沒有穿官服,只一身半舊的靛藍短褐,騎著一匹毛色駁雜的馱馬,臉上帶著一個多月的風塵,下巴上胡茬冒出一層青黑。曹佾、呼延守信、高君寶、李元友、金蹴、段弓和杜子騰等跟在他身後,十幾人人都灰撲撲的,像剛從地里回來的莊稼漢。城門守卒多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段弓腰間那把長刀上停了停,又移開了——汴京每天進出幾萬人,誰有空挨個盤問。

  曹佾等各自告辭回家不提。

  王園門口的石階上落了一層槐葉。王中華翻身下馬,站在門口看了片刻——門環擦得鋥亮,門檻邊沿的磨損處新刷了一層桐油。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第一次來王園時的樣子,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過客,此地只是暫居。如今他站在這裡,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踏實感,像在外面跑了一大圈,終於找到了一堵能靠的牆。

  他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隻狸花貓蹲在廊下曬太陽,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把頭轉開了。王中華沿著迴廊往裡走,腳步聲在青磚地上輕輕響著。剛繞過影壁,他就聽到一聲短促的驚呼。

  「公子?!」

  李菁娘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裳站在廊下,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裳散了一地,水花四濺。她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王中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趕路後的倦意:「菁娘姐姐,我回來了。」

  李菁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沒有撲上來,沒有哭喊,只是彎腰把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撿起來,塞回木盆里。她的手在發抖,撿了兩次才把最後一件搭回盆沿上。

  「回來就好。」她低著頭說,「餓了吧?我去給你煮碗面。」

  「先不急。」王中華走到她面前,聲音低了幾分,「望兒的事,怎麼樣了?」

  李菁娘抬起頭,眼圈還紅著,卻已經穩住了:「鐵畫妹妹和包大人正在全力周旋。蔣平已經被革職押解進京了,呂叔在登州花錢拖住了日子。望兒還活著,鐵畫妹妹說,人還在,就還有希望。」

  王中華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層倦意被壓了下去,眼底重新亮了起來。他轉頭吩咐杜子騰:「我先沐浴一下,你去請秦鐵畫回來。就說我到了,等她一起吃飯。」

  李菁娘趕忙招呼管家楊信勇拜見王中華,王中華對楊家推薦的新管家十分信任。楊信勇聽王中華吩咐去請秦鐵畫,轉身快步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秦鐵畫推開了王園正廳的門。她穿著一身沾了機油的火器監官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成淺麥色的手腕。髮髻有些散,幾縷碎發貼在額角,顯然是從神機閣一路騎馬趕回來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王中華坐在廳里喝茶的樣子,像在看一幅很久沒見到的畫。

  「中華哥,」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你瘦了。」

  王中華放下茶杯,看著她:「你手上又添了新繭。」

  秦鐵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虎口和指腹上果然多了幾處新磨出來的薄繭,是反覆裝填火藥彈留下的。她把手往身後藏了藏:「沒事,過兩天就褪了。」

  「吃飯。」王中華站起身,「吃完飯,再跟我說說登州的事。」

  飯桌上,秦鐵畫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阮夢熊攜密信進京,吳松獨闖大牢,包拯連夜提審蔣平的眼線,歐陽修居中策應,曹皇后在宮中施壓。她一邊說一邊比劃,筷子夾著的菜涼了又放下,放下了又夾起來。

  王中華一邊聽一邊給她碗裡夾菜,時不時插一句「然後呢」、「蔣平沒有提前動手嗎」、「望兒現在關在哪間牢房」。他問的都不是大方向,全是細節——牢房的方位、換班的時間、呂三駿住在哪家客棧。秦鐵畫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整件事在心裡重新梳理了一遍。

  「中華哥,」她放下筷子,「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一早進宮面聖。」王中華說,「陛下既然已經下旨徹查蔣平,剩下的事就是逼著這把火燒得再快一些。襄陽王要斷尾,蔣平要斬首,望兒和吳直要放出來——每一步都不能等。」

  秦鐵畫痴痴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累不累?」

  王中華沒有回答。他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風塵和疲憊也一併嚼碎了咽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累。但還沒到能歇的時候。」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熟悉的大嗓門:「王兄弟!俺王兄弟回來了?人呢?給我滾出來!」

  折克行大步衝進廳里,一身寶藍錦袍還帶著宮裡的薰香氣,頭髮是剛梳過的,顯然是從某場應酬上直接跑了過來。他看到王中華坐在桌前吃麵,愣了一瞬,然後一把衝上來抱住他,勒得王中華差點把嘴裡的面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