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松守在客棧里,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黃昏。掌柜在櫃檯後頭打了一整天的算盤,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催命。吳松坐在窗邊看街,行人從多到少,從少到空。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屋簷和燈籠都染成了深紫色。他開始動手收拾東西。先把刀綁在腰上,再把火摺子塞進懷裡,乾糧裝進布袋,虎骨粉的麻袋口紮緊。如果阮夢熊不回來,他就拎著這袋虎骨粉去敲開封府的大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阮夢熊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十六七歲的年紀,一身淡青衣裙,沒有多餘的釵環首飾,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根素銀簪。她腰間掛著一柄窄刃長刀,刀鞘是烏木的,纏著一圈褪了色的紅繩,看得出有些年頭。她一進門目光就落在吳松身上,上下一掃,像兩片薄刃貼著皮膚刮過去,不重,但讓人脊背一緊。
「你就是吳松?」她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銳勁兒。
「是。」
「登州縣令吳直是你什麼人?」
「我哥,我父母早亡,全靠我哥討百家飯養活我。」
秦鐵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看人看得很準,一句話的工夫已經夠了。她轉身對阮夢熊說:「進來吧,走後門。」
三人穿過兩條僻靜的巷子,在暮色里繞到一扇窄門前。門上沒有匾,沒有記號,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秦鐵畫叩了三下,停了停,又叩了兩下。門裡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僕從門縫裡探出半邊臉,看清是她,才把門扇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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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多半,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枯黃。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葉子上,把石板路洗得又黑又亮,映著簷下燈籠的一小團光。
「今晚住這兒。」秦鐵畫說,「別出門,別點大燈,別生明火。窗子掩嚴實。」
阮夢熊從懷裡掏出那包油紙裹著的密信:「秦姑娘,東西我帶——」
「不急。」秦鐵畫擺了一下手,「明天再說。先吃飯,睡覺。你們從登州走到汴京,腳底板都磨穿了,先養一晚上精神。」
她轉身要走。吳松忽然從後面叫住她:「秦姑娘。」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哥……還活著嗎?」
秦鐵畫沉默了三個呼吸,然後說:「活著。呂伯父在登州周旋,花錢買通了大牢上下的人,又挨家挨戶地走訪蔣平治下的老兵,聯名求情。蔣平沒敢立刻動手。你哥還在牢里,但飯是熱的,藥是送的。他扛得住。」
吳松的肩膀猛地鬆了一下。從登州到汴京,從沂水到樊樓,幾百里路走下來,肩上那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寸。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秦鐵畫沒有等他說出口,徑直走進雨里。淡青色的衣裙很快被夜色吞沒,只剩腰間那把刀鞘上的紅繩在燈籠光里一閃,像一滴凝住了的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秦鐵畫帶著阮夢熊和吳松穿過半個汴京城。她走路極快,裙擺帶風,兩個人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街上店鋪剛卸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把「茶」「酒」「米」「面」的木牌掛出來,空氣里飄著炊餅和油條的焦香氣。
「秦姑娘,」阮夢熊喘著氣,「咱們這是去哪?」
「歐陽公府上。」秦鐵畫頭也不回,「但我不跟你們進去。你們自己去。」
阮夢熊腳下一頓:「什麼意思?」
秦鐵畫在一扇窄門前停下來。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了,但中間那塊長條木牌上刻著的「歐陽」兩個字仍然清晰,筆力蒼勁,入木三分。
「歐陽公是當朝參知政事,位高權重。」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們,目光很平,「但他也是蔣平的後台之一——至少在蔣平眼裡是。你們手裡的密信牽扯到襄陽王,歐陽公接不接、敢不敢接,我說不準。」
阮夢熊臉色微變:「那——」
「所以我在場,反而不好。」秦鐵畫說,「我在場,歐陽公以為這是王中華的意思。他會猶豫,會權衡利弊,會琢磨朝堂上的棋該怎麼下。你們兩個人自己去,就是兩個走投無路的百姓來求青天大老爺做主。他反而容易心軟。」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羊脂白的料子,雕著一隻展翅的仙鶴,鶴喙銜著一枝細長的靈芝。她把玉佩塞進阮夢熊手裡,冰涼的玉面貼著他汗濕的掌心。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若歐陽公不肯見你們,就拿這個給他看。告訴他秦鐵畫求他,看在我爹的份上,聽你們把話說完。」
阮夢熊攥緊了玉佩,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謝,因為謝字在嘴上,感激在胸口,說不出來。
吳松忽然開口:「秦姑娘,你為什麼幫我們?」
秦鐵畫看向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抓不住。
「因為望兒喊我一聲『鐵畫姐』。」她說,聲音低了些,「因為中華哥走之前交代過,『汴京的王園,交給你了』。還因為——」她頓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把纏著紅繩的窄刀,嘴角動了動,「因為我爹當年也是被人誣陷下獄的,死在牢里。沒有人救他。」
說完她轉身走了。淡青色的衣裙消失在巷口拐角,沒有回頭。
阮夢熊和吳松站在窄門前對視一眼,阮夢熊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開門的老僕把他們領進去。院子裡的老槐樹和秦鐵畫院子裡的一樣,葉子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地響。歐陽修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喝茶,穿一件家常的素色袍子,頭髮花白,坐姿卻端正得像個在朝堂上聽奏的人。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盤棋,黑白交錯,下了一半,像一段沒有講完的話。
「你們是誰?」歐陽修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棋盤上。
「登州來的。」阮夢熊跪了下去,雙手把那包油紙舉過頭頂,「求歐陽公做主。」
歐陽修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那包東西,沒有接。
「登州來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如常,「登州水軍統制蔣平,上個月剛給老夫送了一船海鮮,說是登州特產。你們跟蔣統制,是什麼交情?」
阮夢熊的脊背僵了一瞬。
「蔣平誣陷忠良,私賣戰船,勾結襄陽王。」他一字一句,像把釘子在木板上一個一個釘進去,「我們是來告他的。」
歐陽修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瞳孔深處燒著。他看著阮夢熊,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暖意,像冬天的日頭。
「告他?你們拿什麼告?就憑這一包紙?」
「憑這個。」阮夢熊拆開油紙,把密信一封一封抽出來,平攤在石桌上。信紙已經皺巴巴的,有的邊角發黃,有的洇著雨水暈開的墨跡,但字跡清晰可見——蔣平的親筆簽名、襄陽王府的印章、登州水軍的軍需帳目。
歐陽修沒有立刻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再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整整三圈,才緩緩伸出手,拿起第一封信。
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封就疊好放在左手邊,再看下一封。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花白的頭頂跳躍,把那些銀絲照得有些發亮。阮夢熊跪在地上,膝蓋下的青磚冰冷堅硬,漸漸麻了,他咬著牙不動。吳松站在他身後半步,右手按著刀柄,指節攥得咯吱作響。
最後一封信看完,歐陽修把所有信疊成一摞,推回桌子中央,雙手擱在膝蓋上。他低頭皺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得阮夢熊以為他睡著了。最後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背對著他們。
「你們從登州走到汴京,走了幾天?」
「半個月。」
「路上有人追你們?」
「有。在黃河渡口遇上了三個,在汴京城外的茶棚又遇上了兩個,都甩掉了。」
歐陽修點了點頭,轉過身來,目光像兩把鈍刀,緩緩地從他們臉上刮過去。
「你們知道蔣平的後台是誰?」
「襄陽王。」
「那你們知道襄陽王的後台是誰?」
阮夢熊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是官家。」歐陽修說。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襄陽王是官家最親近的堂兄。你們讓老夫去參官家的堂兄,你們說,老夫有幾個腦袋?」
吳松的拳頭猛地攥緊了,骨節咔嗒一聲響。他想衝上去揪住這個老頭的衣領,想沖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吼一聲「那我哥的命就不是命嗎」。但阮夢熊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像一把鐵鉗。
「歐陽公。」阮夢熊的聲音很穩,穩得像繃到極致的弓弦,「我們不求您去告襄陽王。我們只求您,救救呂望兒,救救吳直。他們是冤枉的。」
歐陽修看著他,嘴角繃成一條平直的線。過了好一會兒,那根線忽然鬆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了什麼很沉的東西。
「呂望兒……」他喃喃道,「那是老夫托人安排到水軍的,王中華臨走前跟老夫提過他。說他聰明,肯吃苦,將來能當大用。」
他走回石凳坐下來,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叩了兩下,像落子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