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松跟著他,河水齊腰,冰涼刺骨,腳下淤泥軟塌塌的,踩進去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拔出來。快到對岸時阮夢熊忽然頓了一下,吳松聽見他吸了一口涼氣,卻沒回頭。阮夢熊連拐杖都沒有借,就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岸邊,扒住岸沿,肩膀沉了一下才撐起來。
上了岸他才坐下,揉著右腿膝蓋,齜牙咧嘴地罵了一句:「娘的。」
吳松蹲在他旁邊,把棗木棍遞過去當拐杖:「抽筋了?」
「抽了一截,撐過去了。」
吳松沒有再問。他蹲在那裡,看著月光下阮夢熊小腿上被泥裹著的兩道血痕。這人從登州一路跑到現在,腿上就沒幹淨過。
那以後兩個人不再說話。不說話,路反而走得更快。白天躲著,天黑趕路,能繞的關卡全繞過去,偶爾遇到零星追兵,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兩個人背靠背打一場,打完就跑。阮夢熊在前面領路,吳松在後面跟著,誰都不用開口,岔路口阮夢熊往哪個方向拐,吳松就跟上,連遲疑都不帶。兩個人像拉了一根看不見的繩,一前一後,繃著,但不斷。
第九天傍晚,他們在一個運河渡口被堵住了。渡口不大,一條舊船靠在岸邊,船伕蹲在船頭抽菸。阮夢熊走過去問價錢,餘光掃了一眼船伕握竹篙的手——虎口上的繭子厚得不正常,跟撐船撐出來的繭不是一個位置。他抬頭沖吳松那邊喊了一句「漲價了,不坐了」,吳松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身後那根竹篙嗖地飛過來,扎進泥里抖了三抖,緊接著渡口旁邊的灌木叢里鑽出五個人。
吳松把鐵門栓掄起來砸翻第一個,又把棍子橫過來架住第二個的刀。阮夢熊從側面繞過去,一刀劃開那人的手腕,刀落了地。兩個人背靠背站著,喘著粗氣。吳松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剩下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擺了擺手,幾個人沿著河岸散了。
吳松把棍子拄在地上,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直起身。阮夢熊蹲在河邊,捧水洗了把臉,然後掏出懷裡的油紙包,藉著最後一縷暮色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蠟封沒破,才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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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熊是在第三天的黃昏進城的。
汴京的城門比他們想像中更高、更厚。青灰色的城磚壘疊了不知多少年,縫隙里滿是風雨啃噬的痕跡。暮色從西邊壓過來,城樓上的旗幟耷拉著,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的漫不經心。整座城門像一張沉默的巨口,把四面八方的人和貨物盡數吞進去,嚼碎了,又吐出來。守門的兵卒正蹲在牆根下吃炊餅,見了人只懶洋洋地抬一下眼皮:「路引。」
阮夢熊遞上路引,那兵卒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目光又在他和吳松身上來回掃。阮夢熊低著頭,氈帽壓得很低,露出的半截下巴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他背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褡褳,一手牽著馬,馬背上馱著兩隻麻袋,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人。
「幹什麼的?」
「做藥材生意的。」阮夢熊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刻意練出來的登州口音,尾音黏黏的,像是嘴裡含了塊糖,「來汴京送批虎骨粉。」
兵卒伸手在麻袋上拍了拍,又聞了聞指頭,揮揮手放行。
兩人牽著馬,隨著人流緩緩入城。一腳踩進城門洞,吳松就覺得耳膜像被人猛地捅了一下——太吵了。叫賣聲、車馬聲、爭吵聲、說笑聲、遠處酒樓里傳出的絲竹聲,混成一鍋沸騰的濃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個泡爆開來都炸出一句他聽不真切的汴京話。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紅光黃光白光照得整條街如同白晝。吳松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場面,是登州城一年一度的海神祭祀,也不過兩千來人聚在碼頭上燒紙船。眼前的人潮讓他頭皮發麻,像有無數隻螞蟻從腳底爬到頭頂。
他下意識攥緊了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猛地側身,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短刀。
「別緊張。」阮夢熊的聲音低而穩,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背,「汴京城每天進出幾萬人,沒人注意兩個賣藥材的。」
吳松沒有回答。他盯著遠處一座高聳的樓閣,樓頂飛簷在漸濃的夜色中像一把斜劈下來的彎刀,簷角掛著的銅鈴在晚風裡叮噹叮噹地響。
「那是什麼?」
「樊樓。」阮夢熊頭也沒抬,「汴京最大的酒樓。聽說官家有時會微服去那兒喝酒,坐在頂層的雅間裡看夜景。」
吳松「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想起登州城裡最高的建築是水軍統制府的箭樓,三層,站在頂上能看見海港里螞蟻般的船隻和灰濛濛的海天線。樊樓至少有五層。站在那樣的高處往下看,底下的人該變成什麼樣?他想像不出。
兩人在城東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門面窄,門檻高,要抬腳跨過去才進得來。櫃檯後頭坐著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手裡撥著算盤,撥一下,歪一下頭,像在聽珠子碰珠子的聲音。阮夢熊要了一間通鋪,又付了銅錢添草料,把馬拴在後院的老槐樹上。
「今晚別睡實了。」阮夢熊壓低聲音,一邊解身上的布褡褳,「我先出去探探路。你守著東西,誰來也別開門。」
吳松點頭。他把兩隻麻袋摞在牆角,身子靠上去,懷抱短刀,雙腿伸直,後背貼著牆壁。床板硬,散發著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像是有人在上面躺了幾十年都沒換過草墊。他閉著眼睛,耳朵卻沒有關。窗外的腳步聲、隔壁客商的鼾聲、樓下掌柜撥算盤的噠噠聲——一樣一樣從他的耳廓篩過去,落在腦子裡,排成一列。
他想起了沂山裡的那個山洞。阮夢熊掰了一半干餅遞給他,嘴唇乾裂著說:「去汴京。找到包青天,找到王中華。」那時候他覺得汴京是一顆懸在天邊的星星,遠得光是看一眼就把脖子仰酸了。現在他到了,星星落成了地上一大片燒不盡的火,晃得他眼睛發脹。
阮夢熊在三更天回來的,帶了滿身的雨氣。
「下雨了?」吳松睜開眼。
「毛毛雨。」阮夢熊把半濕的外褂脫下來擰了一把,水滴在磚地上洇出深色的點子,「打聽到了。王園在城西,靠近皇城根,是王中華的私宅。他未婚妻秦鐵畫常住在那兒。秦家和天波楊府、開封府都有往來。」
「那明天一早就去?」
「不能明著去。」阮夢熊搖頭,「蔣平在汴京有耳目。他上個月剛派了個心腹過來,就住在樊樓附近,盯王園的動靜。咱們大搖大擺去敲門,怕是還沒到府衙門口就先被人截了。」
吳松皺眉,把短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那怎麼辦?」
阮夢熊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銅質,方方正正,邊角磨得鋥亮,上面刻著一個「呂」字。他把令牌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登州水軍左營都頭。
「呂都頭的腰牌。」他說,「我離開登州前從他那兒『借』的。呂都頭說過,秦鐵畫認得這個。」
吳松接過來掂了掂,銅牌比他想像中沉。他用指腹摩挲著那個「呂」字,忽然開口:「你為什麼拼了命也要救呂望兒?」
阮夢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是苦的,像是從心口最深處挖出來的。
「我欠他一條命。」他靠著牆坐下來,把一條腿伸直,「去年冬天水軍操練,我掉海里了。臘月的海水,冷得骨頭都脆了。浪還大,沒人敢下。呂都頭自己跳下來的,把我撈上船的時候,我已經喝了一肚子水,人事不省。他嗆了冷水進肺里,咳了半個月血,落下了病根,到現在陰雨天還喘不上氣。」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是貼著胸口滑出來的:「我這輩子活到現在,沒真正欠過誰。只欠他。他要是死在牢里,我這輩子都還不上。」
吳松沉默了片刻,把令牌遞迴去。阮夢熊收進懷裡,拍了拍。
「睡吧。」他說,「明天我去王園。你守著東西。若我天黑前沒回來……」
「我去找你。」吳松打斷他,「你說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個『走』字都不用說。」
阮夢熊盯著他看了很久,昏暗的油燈光里,那張年輕的臉硬邦邦的,像一塊打不爛的石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吳松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捨不得。
「吳松兄弟。」他說,「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挑你一塊兒走嗎?」
「為啥,還不是因為我打架不要命?」
「不是。」阮夢熊躺下去,把胳膊枕在腦後,盯著黑乎乎的房梁,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因為你悍傻,傻人活得長。我要是自己死路上了,總得有個人把密信送到。」
吳松還想說自己不傻,精細著哩。阮夢熊卻已經翻了個身,背朝著他,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吳松很感動,覺得有一位能把後背託付給自己的兄弟,傻就傻點吧。
第二天清早,阮夢熊一個人悄悄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