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平捻著那三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呂老闆,你兒子的事,本官再拖一拖。襄陽王那邊,本官也會遞話。但你記住——這事不能拖太久,久了,本官也兜不住。」
呂三駿躬身:「小民明白。小民只求能多拖一天,就多拖一天。小民的兒子,小民一定要救。」
他又去了水軍大牢門口,站在那道鐵柵欄外,隔著高牆,對著裡面喊了一聲:「望兒!爹在這兒!」
沒有回應。但呂三駿沒有走。他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牢頭出來催他離開,他才轉身慢慢走回客棧。
他點的燈,在窗台上亮了一整夜。那扇視窗朝向北,正對著水軍大牢的方向。他在窗前放了一隻空碗,碗裡盛著呂望最愛吃的麥芽糖。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只是想讓風替他傳一句話——那句他不敢當面說出口的話。
「兒啊,爹等你回家。」
而水軍大牢最深處,呂望兒靠在牆上,忽然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酒香。那味道極淡,卻熟悉得讓他鼻子發酸,是他爹釀了半輩子的「醉八仙」。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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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他輕聲說,「你來啦。」
風穿過高牆的縫隙,帶著海浪的咸腥,吹過他滿是傷痕的臉。他還活著,還在撐著,他相信他爹——就像他爹也相信他一樣。
遠處的汴京,秦鐵畫站在神機閣二樓的視窗,望著南方的天際線,手按在腰間的驚鴻刀柄上。她不知道呂三駿在登州做了什麼,但她知道,呂望兒的命,又多撐了一天。
她轉過身,看向桌上那封剛剛展開的飛鴿傳書。王中華的筆跡墨痕未乾,只有一句話:
「三日內到汴京。登州之事,等我親辦。」
她看完,把紙條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段大哥,」她喚道,「備馬,王園就勞煩菁娘姐姐和楊官家打理。我要去登州。」
「姑娘不等公子了?」
「不等了。」秦鐵畫翻身上馬,目光銳利如刀,「中華哥在路上,望兒在牢里。中間這段路,我來走。」
「且慢!」
李菁娘清脆的聲音傳來。
秦鐵畫勒住馬韁,回頭望去。只見李菁娘提著裙擺,快步從廊下跑來,發間的珠釵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臉上帶著少有的急切。她跑到馬前,仰頭看著秦鐵畫,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疾走趕來的。
「菁娘姐姐?」秦鐵畫皺眉,「你怎麼來了?」李菁娘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才開口,聲音清亮卻字字清晰:「鐵畫姐姐,你不能去。」「為什麼?」秦鐵畫握緊了韁繩,指節發白,「望兒兄弟在牢里,立決!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正因為危險,你才更不能去。」李菁娘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馬韁,仰頭直視秦鐵畫的眼睛,「蔣平是什麼人?襄陽王的狗,心狠手辣,連呂都頭都敢誣陷私通海匪。你秦鐵畫是什麼人?王中華的左膀右臂,驚鴻刀的名號在汴京誰人不知?你這一去,蔣平立刻就能嗅到味道——王中華要動手了。他怕的是什麼?怕的不是你,是中華哥。你去了,等於告訴蔣平,中華哥已經在路上了。他狗急跳牆,望兒的命反而更危險。」秦鐵畫一怔,握韁的手鬆了半分。
李菁娘見狀,語氣更急了幾分:「再說了,呂三駿呂伯父已經在登州周旋,花錢、送禮、拖日子,他一個人做得好好的。你突然殺過去,蔣平會怎麼想?呂三駿一個商人,拿錢買命,蔣平樂得收錢。可你秦鐵畫一去,性質就變了——從『花錢撈人』變成了『硬碰硬』。蔣平手裡有兵,你手裡有什麼?一柄驚鴻刀?能殺進大牢,還是能殺出登州?」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柔了下來,像春風拂過刀刃:「鐵畫妹妹,我知道你心裡急。望兒是你看著長大的,跟親弟弟一樣。可越是這時候,越要穩。中華哥讓你拖住蔣平三天,不是讓你去登州拼命,是讓你在汴京做他最穩的後盾。」
秦鐵畫沉默了。馬兒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馬鬃,沒有說話。
李菁娘趁機又近了一步,仰著臉,目光懇切:「你想想,中華哥為什麼讓段大哥先回來報信?他信得過你,知道你在汴京能撐住局面。天波府的穆太傅、歐陽公的府邸、神機閣的暗樁——這些關係網,只有你能調動。你走了,誰來接應中華哥?誰來在汴京替他擋住襄陽王的眼線?」她忽然苦笑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鐵畫妹妹,我知道我比不上你。你不會武功,不懂刀法,可你懂中華哥的心思。他這個人,看似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噹噹,可越是這樣,越需要有人在後面托著他。你在汴京,就是他的底氣。你去了登州,汴京就空了,他的心也就空了。」
秦鐵畫垂下眼,看著馬背上那把驚鴻刀,刀鞘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她想起王中華臨去大理前,曾對她說:「鐵畫,汴京的王園,交給你了。」那時候她笑著點頭,說:「你放心,有我在,家丟不了。」
李菁娘見她神色鬆動,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鐵畫妹妹,中華哥三日之內就到。你忍心讓他風塵僕僕趕回來,卻發現你也不在?」秦鐵畫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團火已經壓了下去,變成了一汪沉靜的深潭。她緩緩鬆開韁繩,翻身下馬,靴底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菁娘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鐵畫姐姐能想明白就好。我……我去給你沏杯茶,壓壓驚。」秦鐵畫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開口:「菁娘。」
李菁娘停下腳步,回頭。
「謝謝。」秦鐵畫的聲音很輕,卻真誠,「你說得對,我不該衝動。」李菁娘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眉眼,笑得像春日裡綻開的第一朵海棠。她提著裙擺,快步走迴廊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拉得很柔。
秦鐵畫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韁繩,,想起王中華和許多女子牽扯不清,她忽然低低地嘆了一聲。
……
出登州第三天,阮夢熊在一家路邊野店門口停住了腳步。他側頭看了一眼門檻上坐著的灰衣漢子,那人手裡捏著一柄短刀,刀刃在指間翻飛,寒光明明滅滅,卻沒見傷著皮肉。阮夢熊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桌邊,按住吳松正要端碗的手,使了個眼色。吳松把碗放下了,兩個人都沒動筷子。他們起身出門,不緊不慢地繞過柴房,然後撒腿就跑。
身後灰衣人已經站了起來,呼哨一聲,野店兩側的灌木叢里鑽出七八個人影。
那一夜他們沒敢生火,蹲在一處破窯里,隔著牆聽外面的動靜。追兵的馬蹄聲從窯外經過,又遠去,又折返,再遠去。阮夢熊靠在土牆上,把耳朵貼住牆壁聽了很久,直到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才長長吐了口氣,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檢查了一遍。油紙裹了三層,蠟封口完好。他把紙包重新塞回去,用布條又纏了一圈。
「你懷裡那東西比命還重要。」吳松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命沒了就沒了,這東西沒了,望兒就真的出不來了。」阮夢熊說。他這話說得挺輕,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第四天夜裡,他們借宿在一個村子。阮夢熊留了個心眼,沒睡實。三更時分他聽到屋頂瓦片響了一聲,輕得像貓踩過,但阮夢熊在登州水軍待過三年,什麼樣的貓踩過什麼樣的瓦他都分得清——貓踩瓦是碎的,人是整片瓦一起往下陷。他推醒吳松,兩個人從後窗翻出去,剛滾進院子外頭的乾草溝里,身後的土屋就轟地塌了一角,瓦片和塵土落了一地,月光從破洞裡照進去,能看到幾個黑影正往下跳。
阮夢熊爬起來就跑,彎腰沿著牆根一路摸到村後的蘆葦盪。深秋的蘆葦已經枯透了,踩上去喀嚓喀嚓地響,他顧不上這個,身後的人比他更快。吳松跟著他,靴子陷進淤泥里又拔出來,每一步都拖著沉甸甸的水響。阮夢熊沒回頭,只憑耳朵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判斷吳松的位置,三長兩短、時近時遠,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牽在兩個人之間。
追兵在蘆葦盪外頭停了一下,有人罵了一句粗話,然後分兩路散開。阮夢熊忽然拽住吳松的袖子,往左一拐,鑽進一條幾乎被倒伏的蘆葦蓋死了的水道。水道很窄,兩個人都得側著身子擠進去。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亮起來,月光重新照下來,面前是一條窄河,河對岸是密密匝匝的楊樹林。
「快走,咱們蹚過去。」阮夢熊說著,已經下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