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百零九章 金錢鋪路

  吳松瞳孔驟縮,側身急閃。虎爪擦著他左臂掠過,「嗤啦」一聲,衣衫盡裂,皮肉翻卷,三道血痕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浸透半邊袖子。劇痛鑽心,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腕一翻,鐵閂順勢橫掃,帶著呼嘯風聲,直取虎腰!

  那老虎果然靈便,腰肢一擰,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可它額上已滲出血來,順著眼角緩緩淌下,將金黃的皮毛染成暗紅。它的腳步開始虛浮,那雙凶睛里閃過一絲遲疑——這獵物,似乎和尋常兩腳羊不太一樣。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吳松沒有給它權衡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如鼓風般隆起,整個人竟像一頭暴怒的牯牛,挾著山崩之勢,朝那猛虎直撞過去!鐵閂第三次舉起,這一次,他不再砸,而是掄圓了膀子,以閂為棍,以棍為槍,帶著全身重量,朝著老虎頸側最脆弱的所在,轟然砸下!

  「咔嚓——「」骨裂聲清晰可聞。

  那猛虎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像座金山般轟然側倒,砸得塵土飛揚,枯草四濺。它四肢抽搐,喉間發出「嗬嗬「的怪響,琥珀色的眼睛漸漸渙散,終於沒了聲息。

  山谷重歸寂靜。吳松拄著鐵閂,大口喘著粗氣,左臂的鮮血順著手腕,一滴滴砸在染血的虎額上。他低頭看著那畜牲,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老虎……老虎也不過如此。」

  阮夢熊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隻被一棍打死的猛虎,半晌說不出話。他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吳松兄弟……你是不是人啊?」

  吳松轉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沂水邊上長大的,啥都不多,就是力氣多。」

  阮夢熊看了他半天,忽然衝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好兄弟!從今往後,咱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吳松被他捶得呲牙咧嘴,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先別忙著稱兄道弟,先把那隻老虎拖走。虎骨磨粉能治傷,虎皮能換路費,咱倆還要趕路呢。」

  阮夢熊哈哈大笑,彎腰去拖老虎的後腿:「走吧!去汴京!去找包青天!去找王中華!」

  兩人拖著一隻死老虎,繞過追兵,沿著山脊向北而去。

  沂山的夏天,草木蔥蘢。鳥叫聲在林中此起彼伏,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登州城的輪廓還隱約可見。水軍大牢里,呂望兒靠在牆上,聽著海浪的聲音,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也許是冥冥中感覺到,有什麼人正在向他靠近。

  而他只需要再撐幾天,一定要撐到天亮。

  呂三駿是在登州碼頭下船時,聽到那個訊息的。

  彼時他正站在船頭,看著夥計們卸貨。這批貨是「老門潭」新釀的「醉八仙」,一共五十壇,裝了滿滿三輛板車,要送到登州城裡最大的酒行去。他盤算著這一趟能掙多少——刨去船工工錢、碼頭租金、酒行的抽成,淨落一百二十兩,不算多,但勝在穩當。他正想著下一趟要不要往北走,跑到遼國邊境去試試,碼頭上一個扛麻包的漢子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呂老闆,你兒子被抓了。」

  呂三駿手裡的帳本「啪」地掉在地上。

  「誰?你說誰?」他一把抓住那漢子的胳膊,指節發白。

  「呂都頭,呂望兒。」那漢子縮了縮脖子,「一個月前的事。蔣統制說他私通海匪,下了水軍大牢。聽說……聽說秋後問斬。」

  呂三駿的臉瞬間白了。他鬆開那漢子,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貨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木樁,一動不動地杵了半天。夥計們圍過來,沒人敢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直起身,彎腰撿起地上的帳本,拍了拍灰,塞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這些事做完。

  「你們幾個,」他對夥計們說,「把貨卸完,送到酒行。告訴掌柜的,這批酒不要錢。以後我呂三駿在登州的生意,全給他。只要他幫我一件事。」

  「東家,什麼事?」

  呂三駿沒有說話。他轉身,大步朝登州水軍統制府的方向走去。

  統制府的門前,呂三駿被攔了下來。

  他換了身乾淨的綢衫,手裡拎著一隻紅木食盒,食盒裡裝著他從船上帶來的那壇最老的「醉八仙」——窖藏了十二年的,原本是留著給兒子成親那天喝的。

  「我找蔣統制。」他對門房說,臉上堆著笑,「呂三駿,做酒水生意的。跟統制大人有過幾面之緣。」

  門房上下打量他,轉身進去通報。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門房出來了:「統制大人有請。」

  呂三駿跟著門房穿過前廳、迴廊,進了後堂。蔣平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身邊站著一個文士模樣的幕僚。他見呂三駿進來,放下茶杯,臉上掛著一副客氣的笑:「呂老闆,稀客稀客。怎麼有空到本官這裡來?」

  呂三駿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飄滿了整個房間。

  「統制大人,」他躬身笑道,「這是小民自家釀的『老門潭』醉八仙,窖藏了十二年的。一直沒捨得喝,今天特意帶來給大人嘗嘗。」

  蔣平看了一眼那壇酒,又看了一眼呂三駿,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沉了沉:「呂老闆,你兒子的事,本官知道。可這案子已經定了,本官也幫不了你。」

  呂三駿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濃了。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看數額,就那麼平平整整地推到了蔣平手邊。

  「統制大人,小民只有這一個兒子。」

  蔣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一千兩。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沒有收,也沒有推回去。

  「呂老闆,」他慢悠悠地說,「你兒子的事,本官確實很想幫忙。可這案子,是襄陽王那邊打過招呼的。本官不好辦啊。」

  呂三駿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笑容依然穩得像釘在臉上。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第一張旁邊。這次他沒有推,只是疊放整齊,整整齊齊地壓在第一張上面。

  兩千兩。他這兩年的全部積蓄,加上借來的八百兩,全都揣在懷裡帶到了登州。

  蔣平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後緩緩伸手,把兩張銀票攏進了袖子裡。

  「呂老闆,」他說,「你兒子的事,本官盡力周旋。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關還是要關著,等風頭過了,本官再做打算。」

  呂三駿低下頭:「謝統制大人。」

  他拎著食盒轉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統制大人,那壇酒,您留著喝。」

  「好說。」蔣平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長。

  呂三駿出了統制府,徑直去了水軍大牢。

  牢頭是個姓錢名滿囤的中年漢子,臉上有道疤,是早年緝私時留下的。他見呂三駿走來,也不問,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呂三駿?」

  「正是在下。」

  錢牢頭伸出三根手指。呂三駿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三張一百兩的銀票,塞進他手裡。

  錢牢頭捏了捏銀票的厚度,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呂老闆痛快。你兒子的牢房在最裡面那間,隔潮,通風,我讓人加了一層乾草墊子。吃的也給他帶去了,一天兩頓熱飯,不是那種餿的。」

  呂三駿眼眶一熱:「多謝錢兄弟。」

  「別謝我。」錢牢頭把錢揣好,壓低聲音,「我只能做到這些了。上面有人盯著,我不敢放人,但能保他不死。你每隔十天來一趟,帶些吃的用的,我讓人遞進去。」

  呂三駿重重點頭,轉身離去。他不敢去牢里看兒子,怕看了就控制不住。他怕自己看見呂望兒的樣子,會做出什麼事來。他知道,他只有這一個兒子,他不能失去他。

  他從水軍大牢出來,已經是黃昏。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下,推開門窗,就能看到水軍大牢的高牆。

  他在窗邊坐了很久。

  他想起潘金鳳受過的苦難,想起呂望兒講述他小時候,光著膀子在潁水裡撲騰,像一條活蹦亂跳的泥鰍。他想起王中華說過的話:「望兒那孩子,聰明,肯吃苦,將來一定有大出息。」他想起兒子最後一次回家,帶了一壇登州的海鹽給他,笑著說:「爹,等我再立幾功,就能升副統制了。到時候接你去登州住,天天有海鮮吃。」

  呂三駿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微微顫抖。

  他哭了一會兒,又抬起頭,擦了擦臉,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些,從懷裡摸出帳本和筆墨,開始記帳。銀子花了多少,還能撐多久,下一步要找誰——他一條條寫清楚,寫得比他以前所有帳本都工整。

  窗外,水軍大牢的高牆在夜色中聳立著,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巨獸肚子裡,關著他的兒子。

  「望兒,」呂三駿放下筆,對著窗外輕聲說,「爹在這兒陪著你。」

  三天後,呂三駿又去了統制府。這一次,他帶了一盒上好的東阿阿膠,兩匹江南的絲綢,三封寫給襄陽王幕僚的引薦信——都是他花了重金從登州知府那裡弄來的。他一樣樣擺在蔣平面前,謙卑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蘆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