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外,暴雨如注。
吳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後的追兵聲漸漸遠了,遠到只剩下雨聲和風聲。他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淤泥里。後背的箭傷還在往外滲血,雨水混著血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他踉蹌著撲進一片密林,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臉埋進濕漉漉的腐葉堆里。他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卻軟得像麵條,怎麼也撐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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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真走不動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鹹的,澀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哥……」他喃喃道,「哥,你再撐一下……我歇一會兒……馬上就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被雨聲吞沒了。
密林深處,一個身影正蹲在樹叢後面,安靜地觀察著他。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形精瘦,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明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間別著一柄短刀,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草鞋。他的動作極輕,蹲在那裡幾乎聽不到呼吸聲,像一隻潛伏的野貓。
他看了吳松很久,確認周圍沒有追兵,才從樹叢後走出來。走到近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吳松的鼻息。
「還有氣。」他低聲說。
他摸了摸吳松的後背,手指觸到那幾根箭杆,眉頭皺了一下。這傷不輕,箭頭還留在肉里,若不及時處理,別說救人,自己都活不過今晚。
他把吳松翻過來,扛在肩上。吳松比他高了一個頭,身量也比他重得多,可他一扛起來,腳步居然沒有打晃。他踩著濕滑的山路,在雨幕中穿行,像一隻馱著獵物的山狸。
不知走了多久,他推開一處隱蔽的洞口,把吳松放在乾燥的枯草堆上。洞裡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石壁上掛著幾串干蘑菇和一捆草藥,角落裡堆著乾柴,旁邊還有一個小瓦罐。
他先給吳鬆脫了上衣,露出那布滿傷疤的脊背。後背上有三處箭傷,一處在肩胛,一處在腰側,最深的那一處在肩胛骨下方,箭頭幾乎貼著骨頭。他用短刀割開傷口周圍的皮肉,用布條塞進吳松嘴裡:「忍著。」
吳松在昏迷中猛地繃緊身體,悶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咔。」
箭頭被撬了出來,帶出一股黑血。那人迅速把準備好的草藥嚼碎了敷在傷口上,用乾淨布條纏緊。他動作麻利,像做過無數次一樣,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三處箭傷都處理完畢。
他又摸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在火苗上烤了烤,扎進吳松後頸的一處穴位。吳松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呼吸漸漸平穩了。
做完這一切,那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坐在洞口,望著外面的雨幕,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就著雨水慢慢嚼著。
「好漢,」他嚼著干餅,自言自語,「你這命,算是撿回來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了。」
三天後,吳松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粗糙的岩石洞頂,耳畔是滴答的水聲,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泥土的味道。他的後背還在疼,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火燒火燎了,而是鈍鈍的、沉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他動了動手指,感覺到有人給他包紮了傷口。
「你醒了?」一個聲音從洞口傳來。
吳松偏過頭,看到一個精瘦的漢子蹲在洞口,手裡捧著一隻瓦罐,正在喝什麼。那人見他醒了,站起身走過來,把瓦罐遞到他嘴邊:「喝吧,野雞湯,補血的。」
吳松沒有猶豫,接過瓦罐一口氣喝了個乾淨。湯是鹹的,還帶著一股野菜的腥味,可喝下去之後,胃裡暖乎乎的,整個人都有了些力氣。
「你是誰?」他問,聲音嘶啞。
「阮夢熊。」那人蹲回洞口,摘了一片草葉嚼著,「登州水軍,呂望兒呂都頭手下的。你呢?」
「吳松。」吳松掙扎著坐起來,後背的傷扯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硬是挺住了,「登州縣令吳直,是我大哥。」
阮夢熊嚼草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吳松,目光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吳植是你大哥?」他問。
「是。」
「你知道他為什麼被抓嗎?」
「知道。」吳松咬牙,「蔣平那狗賊誣陷他私通倭寇。」
阮夢熊沉默了片刻,把嘴裡的草葉吐掉,站起身,走到吳松面前,蹲下:「吳松兄弟,你大哥的事,我清楚。蔣平要的不是你大哥的命,他要的是你大哥手上那批東西。」
「什麼東西?」
「銀礦。」阮夢熊壓低聲音,「登州外海有一座島,島上發現了一座銀礦。那是你大哥巡視海疆時發現的,還沒來得及上報。蔣平想獨吞,就誣陷你大哥私通倭寇,把他下了大牢。」
吳松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我大哥現在在哪?」
「水軍大牢。」阮夢熊說,「跟你大哥關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呂望兒,我的都頭。」
「呂望兒?」
「對。他本來登州水軍的都頭,得罪了蔣平,被誣陷私通海匪。蔣平想讓他招供,把罪名引到王中華身上。」
「王中華?」吳松皺眉。
阮夢熊的目光閃了閃:「你不知道他?」
「聽說過,但沒見過。聽說他做了宣撫使,在大理平叛。」
阮夢熊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吳松兄弟,我一個人救不了他們。我手裡有蔣平勾結襄陽王,偷賣水軍戰船的證據,可我一個人進不了汴京,也敲不了登聞鼓。」
他轉過身,看著吳松:「你傷好之後,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去哪?」
「汴京。」阮夢熊一字一頓,「找包青天,找王中華。」
吳松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去。等我傷好了,就去。」
阮夢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轉身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從今天起,咱們是兄弟了。」
接下來的日子,阮夢熊每天上山採藥、打獵,給吳松換藥、燉湯。吳松的傷勢恢復得比預想的快,七天後,已經能拄著棍子走出洞口,坐在山石上曬太陽。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出發,麻煩就來了。
那天清晨,阮夢熊照常去山下溪邊取水,剛走到半路,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犬吠聲。他臉色一變,扔下水罐,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山洞。
「吳松!收拾東西,走!」吳松霍然起身:「怎麼了?」
「追兵來了!還帶著獵犬!」
吳松的臉色也變了。他抓起那根鐵閂——那是他從大牢裡帶出來的唯一武器——跟著阮夢熊衝出洞口。兩人沿著山脊一路狂奔,身後的犬吠聲越來越近。
「往左!」阮夢熊喊道,「那邊有片陡坡,下了坡就是沂山深處,他們騎兵進不來!」
吳松二話不說,跟著他衝下陡坡。坡面陡峭,碎石鬆動,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滑了下去。吳松後背的傷口被震得劇痛,血又滲了出來,可他沒有停。
可他們跑出不到五里地,迎面便是一聲虎嘯。
那嘯聲低沉渾厚,在山谷中層層迴蕩,震得枝椏亂顫,落葉簌簌如雨。吳松和阮夢熊同時剎住腳步,只見前方一塊臥牛巨石上,蹲著一隻吊睛白額猛虎。那畜牲通體金黃,皮毛如鍛,在陽光下流溢著金屬般的光澤;一雙琥珀色的巨眼半眯著,瞳孔縮成兩道細線,冷冷地釘住二人,像是在審視兩盤即將入口的血肉。
「娘的……」阮夢熊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聲音發緊,「前有猛虎,後有追兵,真是走投無路了。」吳松沒有應聲。他攥緊了手中那根鐵閂——鏽跡斑駁,足有碗口粗細,是他從水牢里里順手抄來的。他望著那隻老虎,沒有後退,反而慢慢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枯枝,脆響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吳松!」阮夢熊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指節發白,「你瘋了?」吳松沒有回頭,聲音沉得像塊石頭:「阮兄弟,你剛才說——你我結為兄弟,有難同當。這話還算數嗎?」阮夢熊一愣:「當然算數。」
「那好。」吳松將鐵閂橫在胸前,目光如鐵,死死鎖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我把後背交給你,你把老虎交給我。」
阮夢熊怔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亡命徒的瘋勁。他「嗆啷」一聲拔出腰間短刀,刀身映著寒光,一步跨到吳松身側:「好。我守後背,你殺老虎。」
那老虎像是聽懂了人話,勃然大怒。它低吼一聲,胸腔里滾著悶雷,前爪在岩石上猛地一扒,碎石迸濺。下一秒,那龐大的身軀竟如一道金色閃電,挾著腥風,朝兩人當頭撲下!
風聲驟急,腥臭的熱氣撲面而至,幾乎令人窒息。
吳松不退反進,喉嚨里炸出一聲暴喝,鐵閂高舉過頂,藉著沖勢,挾著千鈞之力,朝著那顆碩大的虎頭狠狠砸落!
「嘭——!!」一聲悶響,如擊敗革,又如擂動戰鼓。鐵閂結結實實砸在虎額之上,那畜牲被砸得頭顱猛偏,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生生一滯。可它竟未倒下!反而被這一擊徹底激怒,琥珀色的眼裡燒起血光,右爪如五柄鋼鉤,帶著破空之聲,直掏吳松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