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百零七章 海燕折翅

  登州的秋天,海風裡帶著腥鹹的燥熱。

  碼頭上堆滿了貨箱,桅杆如林,帆布在烈日下曬得發白。海商們滿頭大汗地指揮夥計裝卸貨物,空氣中混雜著魚乾、桐油、鹽滷和汗水的味道。一艘嶄新的商船剛剛靠岸,船頭站著個穿綢衫的胖子,正沖岸上的帳房喊:「快找人卸貨!這批貨等不得,三天內要送到汴京!」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碼頭西側的水軍大牢里,一個年輕人正靠在潮濕的牆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呂望兒已經在這裡關了二十七天。鐵鐐磨破了他的腳踝,傷口結了痂又磨破,反反覆覆,血肉模糊。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鞭傷,是蔣平親自審問時留下的——他拒不認罪,蔣平惱羞成怒,親自動了手。那天晚上,呂望兒高燒不退,昏迷了整整兩天。牢頭怕他死在牢里,偷偷弄了點草藥給他灌下去,才勉強退了燒。

  可他沒死。他靠著牆,閉著眼睛,耳朵捕捉著遠處海浪的聲音。他從小在潁水邊長大,後來到了登州,天天泡在海水裡。他熟悉水的每一種聲音——潁水是柔的,像母親的搖籃曲;海水是硬的,像父親的手掌。那個聲音,是他這輩子最熟悉、最安心、最不想失去的東西。

  他想活著。不是為了怕死,是因為還有很多事沒做完。他答應過歐陽修,要把大宋的水軍練成一支「能打到海外」的鐵軍;他答應過呂三駿,要讓老爹的船隊沿著海岸線開到更遠的地方去;他答應過王中華,要在海上建一座「燈塔」,讓所有出海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他還答應過阮夢熊等水軍兄弟要在海上謀一條光明大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還沒做到。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呂望兒睜開眼,看到蔣平那張肥碩的臉出現在柵欄後面。

  「望兒,想清楚了沒有?」蔣平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虛偽,像是給一塊爛肉塗了一層蜜,「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在口供上按個手印,承認是王中華指使你私通海匪,本官不但放你出去,還保你升官發財。」

  呂望兒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明亮,像潁水邊一個尋常的夏日午後,少年郎蹲在船頭,伸手去撈水裡的光。

  「統制大人,」他說,「您知道潁水邊的人,為什麼不怕淹死嗎?」

  蔣平皺眉:「什麼?」

  「因為從小就在水裡泡大的,知道水的脾氣。」呂望兒靠回牆上,聲音平靜,「人也是一樣。好人壞人,泡久了,一眼就能看出來。您就是那種——泡再久,也泡不出人味的那種。」

  蔣平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狠狠看了呂望兒一眼,轉身離去。

  牢門關上,腳步聲漸遠。呂望兒重新閉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還沒有散去。

  他又聽見了海浪聲。那聲音穿過高牆,穿過鐵柵,穿過黑暗,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他的頭髮。

  「爹,」他輕聲說,「中華哥,你們要快點啊……」

  與此同時,汴京王園。秦鐵畫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封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她的指節發白,眼角微微跳動。

  信是暗箭從登州發來的,只有一行字:「蔣平提前動手了,已將望兒轉押水軍大牢,秋後問斬改為立決。」

  「立決……」秦鐵畫喃喃重複這兩個字,手攥得更緊了。她猛地轉過身,對管家說:「備馬,我要去天波府!」

  「是!」

  楊府推薦的新管家楊新勇轉身就跑,秦鐵畫把信折好塞進懷裡,提起桌上的驚鴻刀系在腰間,大步走出門。她的腳步極快,衣擺帶風,像一支離弦的箭。

  可她剛跨出院門,就看到一匹快馬從街口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一身風塵,面容疲憊,卻眼神銳利,正是段弓。

  「段大哥?」秦鐵畫一愣,「你怎麼回來了?中華哥呢?」

  段弓翻身下馬,聲音急促:「公子還在路上,日夜兼程,大概還要三天才能到汴京。他讓我先回來報信,說——讓姑娘無論如何,要拖住蔣平三天。呂望兒的命,他要親自去救。」

  秦鐵畫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來:「可是蔣平已經把望兒轉押大牢,立決……」

  「我知道。」段弓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公子說,如果來不及,就讓姑娘用這個。」

  秦鐵畫接過信,展開,信封上只有四個字——歐陽公親啟。

  她忽然明白了。「走!」她把信揣好,翻身上馬,「先去天波府請穆太傅發兵登州,再去歐陽修府上送信。雙管齊下,我就不信他蔣平能在三天內殺人!」

  「駕!」

  兩騎絕塵而去,消失在午後的街巷裡。

  登州水軍大牢,暗無天日。

  呂望兒不知道又過了幾天,只知道自己還能聽見海浪聲。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偶爾能感到有人往他嘴裡餵水,是那個牢頭,偷偷摸摸地,趁沒人看見的時候塞進來幾塊干餅。他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只是好人都不敢出聲。

  忽然,牢外傳來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喊:「有人闖牢!有人闖牢了!」

  呂望兒猛地睜開眼,耳朵豎起,聽見外面傳來沉重的撞擊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還有雨水落在磚地上的聲音。下雨了。

  他掙扎著坐起來,鐵鐐嘩啦作響。隔著厚厚的石牆,他隱約聽到一個粗獷的嗓音在暴雨中怒吼:「我大哥在哪裡!把我大哥吳直交出來——!」

  那聲音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虎,震得牢壁都在發抖。呂望兒心頭猛地一顫——吳直?登州縣令吳直?那個清廉正直、得罪了蔣平而被下獄的吳縣令?這個衝進來的人是誰?

  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哥!哥——!」

  呂望兒渾身一凜,他聽出來了,那是來找他大哥的!

  喊聲越來越近,打鬥聲也越來越激烈。隔著最後一道鐵門,呂望兒聽見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血和火的灼熱:「放了我哥!否則我殺光你們——!」

  然後是蔣平陰惻惻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放箭。」

  弓弦震動,箭矢破空。

  「啊——!」

  一聲低沉的悶哼,混雜著肉體被擊中的鈍響。呂望兒心頭猛地一緊,整個人撲到柵欄上,死死盯著門縫外透進來的微光。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見了那人的呼吸聲,粗重,帶血,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撤……撤……」那個聲音斷斷續續的,卻還在撐,「哥……我來救你了……等著我……」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只有暴雨的聲音依舊鋪天蓋地。

  牢頭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地對他說:「呂都頭……那人衝出去了……血淋淋的,身上插了好幾根箭……可他還是殺出去了……」

  呂望兒沒有說話,只是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柵欄上。他聽清了那個名字。

  吳直,登州縣令吳直,一個為了救大哥而獨闖龍潭的好漢,一身是血,卻還在喊著「等著我」。

  呂望兒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都有淚滲出來。他把自己的臉埋進滿是傷痕的雙手裡,低聲說:「好漢子……真他娘的好漢子……」

  而那個好漢此刻正倒在登州城外的一處山澗邊,雨水沖刷著他的傷口,也沖淡了追兵的腳印。他滿身是血,箭杆還插在後背上,卻死死攥著手裡那半截斷裂的牢門鐵閂,意識模糊地重複著兩個字:「哥哥……哥哥……」

  雨還在下。

  海還在遠處響著。

  登州城的夜,漫長得像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