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鐵畫放下秤砣,快步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筆尖落下去,又抬起來,落下,又抬起。
「我不能慌。」她對自己說,「中華哥不在,柳姑娘去了大理,王園只剩我。我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穩穩落下。
第一封信,寫給穆桂英,這是她的主心骨:「穆太傅在上,登州水軍統制蔣平誣陷呂望兒,秋後問斬。呂望兒乃王中華摯友,水軍良將,此事若成,大宋損失一員猛將,襄陽王一黨氣焰更熾。懇請太傅出面,向陛下陳情。」
第二封信,寫給包拯,只說了一句話:「包大人,登州水軍冤案,鐵證有人,只看願不願查。」
第三封信,寫給歐陽修:「恩師,望兒危在旦夕,學生斗膽,請恩師為望兒主筆上疏。」歐陽修是王中華、王香君的恩師,秦鐵畫當然可以稱之為恩師。
三封信寫完,她封好火漆,交給楊華宇:「最快速度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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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華宇接過信,正要轉身,秦鐵畫又叫住他:「等等。再加一封——給大理,給中華哥,要飛鴿傳書。」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只寫了十個字:「望兒危,速歸。登州水軍,蔣平作亂。」字跡潦草,是她寫過的信中最短的一封,卻也是最重的一封。
楊華宇接過信,深看了秦鐵畫一眼:「秦姑娘,你不去登州?」
秦鐵畫搖頭:「我不去。我去了,誰在汴京排程?登州的事,靠的是朝堂上的力,不是我一個人提著刀就能解決的。」
她頓了頓,握緊了腰間的驚鴻刀柄:「我要讓蔣平知道——動王中華的人,就得準備好接住整個天波楊府、整個開封府、整個翰林院的怒火。」
穆桂英收到信時,正在天波府後院的演武場上練槍。她看完信,沒有多話,只對身邊的親兵說:「備馬,我要進宮。」
包拯收到信時,正在開封府審案。他看完信,輕輕放回案頭,對身邊的師爺說:「去查,登州水軍統制蔣平,這三年有沒有貪墨案底。要快。」
歐陽修收到信時,正在書房裡寫《新唐書》的序言。他看完信,擱下筆,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然後說:「備紙,老夫要寫一道摺子。題目就叫——《論登州水軍統制蔣平陷害忠良事》。」
三股力量,幾乎在同一刻動了起來。
而秦鐵畫的那封簡訊,此刻正裝在鴿腿上,飛過大半個大宋,向大理的方向疾馳而去。
蒼山腳下的學堂院子裡,八月的樹蔭濃得化不開。王中華正坐在石凳上看公文,岳林珊扶著腰從屋裡走出來,慢慢地在他旁邊坐下。
「夫君,」岳林珊說,「這兩天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鐵畫妹妹是不是好久沒來信了?」
王中華放下公文:「上次來信還是上個月,說雁門關的事。怎麼了?」
「不知道。」岳林珊搖頭,「就是有點心慌。」
王中華握住她的手:「別多想。鐵畫那丫頭,潑辣著呢,誰也欺負不了她。」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杜子騰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手中攥著一卷細小的紙條,臉色發白:「公子!登州急報——呂望兒被蔣平陷害,下了大牢,秋後問斬!」
王中華霍然站起,接過紙條,目光飛快掃過。「蔣平!」他的聲音冷得像千年寒冰,「又是他!秦湘湖放走拜火教,如今又動我的人!」
他攥緊紙條,指節發白,轉頭看向岳林珊。岳林珊也站了起來,一手扶著腰,一手按在他手臂上:「你要回去?」
「我得回去。」王中華的聲音有些發啞,「望兒那孩子……他喊過我大哥。他在登州水軍立了那麼多功,不能就這麼被人害死。」
岳林珊看著他,點了點頭:「你去吧。大理的事,有高瓊和楊錦華盯著,我這邊也有柳神醫照顧。你放心。」
「辛夷來了?」王中華一愣。
「昨天到的,你昨天與高瓊高大哥商量軍務,半夜才回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岳林珊笑了笑,「她接到你的信就動身了,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剛到。她說雁門關的仗打完了,救護隊暫時不需要她,她正好來大理看看我。」
王中華眼眶一熱。
柳辛夷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聲張,從來不邀功,卻總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他寫信讓她來大理照看岳林珊,她二話不說就來了,跋涉千里,沒有一句怨言。
「她住在哪兒?我去見她。」
「在偏院,正在收拾行李。你先去跟她說一聲,我去給你準備路上用的東西。」
王中華轉身往偏院走去。推開門,柳辛夷正背對著他,把幾件素白衣裙疊進行囊里。她的動作從容而溫柔,像在整理一些與世無爭的心思。
「辛夷。」王中華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讓她微微一頓。
柳辛夷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公子,你來了。」
「辛苦你了。」王中華走過去,看著她略顯疲憊的臉,「這麼遠的路……」
「不辛苦。」柳辛夷打斷他,垂下眼睫,「岳姐姐一個人在大理,總要有個人在身邊照應著。我正好和楊錦華將軍一起探究些醫理,收集些草藥。公子儘管放心去登州,這裡有我。」
王中華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記得在陳州時,柳辛夷揹著一個藥箱,跟在柳決明身後走村串戶;記得在汴京時,她在國醫院的藥房裡埋頭配藥,一忙就是一整天;記得在訓練女子救護隊時,她站在手術台前示範縫傷員的內臟,手穩得像鐵鑄的一樣。她從來不多話,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他需要的地方,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辛夷,」他低聲說,「謝謝你。」
柳辛夷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公子,當年你把我們帶回葫蘆灣『三生廬』的時候,你也沒有問過我值不值得謝。」
王中華一時語塞。
「去吧。」柳辛夷溫聲道,「望兒還在等。這裡有我,你放心。」
王中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偏院。
岳林珊已經備好了行囊,段弓、杜子騰和十名暗箭隊員整裝待發,呂毛毅就留在大理照護岳林珊。馬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嚼著草料,打著響鼻。
「公子,走吧。」段弓牽過馬韁。
王中華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柳辛夷站在門口,一身素白衣裙,向他微微頷首。
他又看了岳林珊一眼。她扶著腰站在院門口,肚子圓滾滾的,臉上帶著笑,向他揮了揮手。
「駕!」
十騎絕塵,沿著官道向北疾馳。哪知王中華的馬蹄剛踏上官道,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王宣撫——留步——」
他勒住馬,回頭望去,只見一騎快馬從羊苴咩城方向疾馳而來。馬背上的身影魁梧如山,正是高瓊。他身後還跟著一隊騎兵,馬蹄揚起一路煙塵,顯然來得極急。
高瓊趕到近前,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王中華馬前。他穿著一身便服,腰間掛著佩刀,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汗,氣息還沒喘勻,顯然是聞訊後連甲冑都沒來得及換就追了出來。
「王宣撫!」高瓊抱拳,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沙啞,「你這就要走?」
王中華翻身下馬,扶住他:「高將軍,高大哥,登州出了急事,我必須趕回去。大理這邊,就拜託你了。」
高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這位從野狼谷死裡逃生的老將,此刻的眼眶微微泛紅。他忽然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後鄭重地抱拳一揖,腰彎得極低。
「王宣撫,」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在大理的這幾個月,老高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救過老高的命,救過大理百姓的命,你做的那些事——學堂、農田、改土歸流——老高說不全,但老高知道,那是為大理好,為大宋好。」
他直起身,看著王中華,眼中滿是真誠:「你這一走,老高沒什麼能送的。就送你一句話——你在大理,永遠是老高的恩人,是大理百姓的恩人。大理,永遠是你的家!日後有任何差遣,只要傳一句話,老高提著腦袋就去!」
王中華被他這番話弄得鼻子一酸,正要說話,官道兩側忽然湧出無數百姓。
他們不知從哪兒聽到的訊息,從田間、從街巷、從學堂里湧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是白族裝扮,有的是漢人衣衫,有的穿著各部落的服飾。他們站在官道兩旁,黑壓壓一片,沒有人喧譁,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王中華。
人群最前面,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人。王中華認得他——段思平叛亂時,那個在頭人大會上站起來說「老朽信你」的老人。他拄著一根拐杖,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清水。
「王宣撫,」老頭人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老朽活了七十年,見過段家的王,見過高家的王,見過楊家的王。可老朽沒見過你這樣一心為民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