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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登州暗礁

  陳州的夏天,田野里泛著一層油亮的綠。

  紅薯秧子爬滿了田壟,肥厚的葉片在風裡翻著波浪,遠遠望去,像一片涌動的綠海。王抓財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蹲在壟溝里,用手指輕輕撥開土,看看那些正在膨大的塊根。每一次摸到那硬邦邦的、圓滾滾的紅薯,他臉上的皺紋就舒展開幾分,像是春天的冰面裂開了縫。

  這天晌午,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田頭。前一輛裝著滿滿當當的貨箱,後一輛是青布圍子的小車。車簾一掀,呂三駿跳了下來。

  有柳決明降壓藥的加持,他比兩年前清瘦了些,臉上的褶子平展了不少,穿著一身乾淨的靛藍短褐,腰間掛著錢袋,走起路來帶風。身後跟著兩個夥計,從車上往下搬酒罈子,那是他和王中華一起釀的「醉八仙」新酒,據說在汴京能賣到五兩銀子一壇,甚至被一些富商權貴抬到二十兩一壇。

  「抓財兄弟!」呂三駿隔著老遠就喊,嗓門大得嚇飛了一群麻雀,「你看我給你帶啥來了!」

  王抓財從地里直起腰,手還在褲腿上蹭泥巴,看到呂三駿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咧嘴笑了:「員外,你這是發了大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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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三駿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托中華的福!托咱大家的福!老門潭的船隊現在跑汴京、跑應天、跑江寧,一年流水三萬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可是純利!」

  王抓財咂了咂嘴:「三萬兩……乖乖,俺種一輩子地也掙不了這麼多。」

  「那是你不肯算帳!」呂三駿拉著他在田埂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捲紙,「你看,這是你的管家沈周幫我算的帳——咱老門潭的船隊,去年跑了十七趟,運貨八萬斤,毛利……」

  「員外爺,你就別念了。」韓琪從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碗茶,遞給他們一人一碗,「你這帳本我都快背下來了。八萬斤貨,毛利兩千四百兩,刨去船工工錢、碼頭租金、損耗,淨落一千八百兩。加上你去年在登州碼頭盤的那個鋪面,又掙了六百兩,總共兩千四百兩。」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裡面還沒算你其他生意的利潤,更沒包括你兒子呂望兒在登州水軍的俸祿呢。」

  提到呂望兒,呂三駿的笑忽然頓了一下。不是不想提,是每次提起,他心裡都有點不是滋味——驕傲,又愧疚。驕傲的是兒子爭氣,年紀輕輕就在水軍里站穩了腳跟;愧疚的是虧欠呂望兒母子太多。

  「那小子……」呂三駿喝了口茶,聲音放低了些,「上次來信說,他立了功,升了都頭,管著一百多人。還說水軍統制蔣平誇他『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那是好事啊!」王抓財一拍大腿,「望兒那孩子機靈,在水裡跟條魚似的,自從聽韓琪講了波斯商人賽義德航海的故事,就一心一意要看大海,到水軍找一條出路。如今做了水軍軍官,算是有了出息,你該高興才是!」

  「高興是高興。」呂三駿放下茶碗,摸了摸後腦勺,「可我就是心裡有點不踏實。那蔣平,我在陳州也見過一回,眼神活泛得過了頭,不像個正經人。望兒說他還請自己喝酒吃飯,要提拔他做副統制。你說這無親無故的,咋就這麼上心呢?」

  韓琪本來就是陳世美得護衛親隨,熟知官場那一套。他端著茶碗,目光沉了沉:「員外,你說蔣平要提拔望兒?」

  「是啊。」呂三駿道,「望兒信里說,蔣平跟他推心置腹,說水軍里缺的就是他這樣『懂水性的年輕人』,還說要把登州港的巡邏都交給他管。」

  韓琪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放下茶碗,望向東邊的天空。老門潭的水汽正從河面上蒸騰起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他想起秦湘湖那一夜,蔣平放走拜火教餘孽的事,想起歐陽修當時震怒的神情,想起後來襄陽王從中斡旋、蔣平被輕飄飄地調到登州。

  「員外,」韓琪忽然開口,「你儘快去一趟登州,看看望兒。越快越好。」

  呂三駿一愣:「怎麼了?」

  「沒什麼。」韓琪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覺得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多去看看總是好的。正好你那些貨船也要走登州航線,順路。」

  呂三駿點了點頭:「也是。正好下一趟貨要運到登州,我去看看那小子。」

  他沒有注意到韓琪眼中一閃而過的憂色。

  韓琪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的擔憂是否多餘,但蔣平那兩個字,總讓他心裡扎著一根刺,不拔不快。

  與此同時,登州港外,海天一色。

  一艘水軍巡邏快船正在破浪而行,船首站著一個年輕的身影,身形精瘦而結實,皮膚曬成了古銅色,眼睛在海風中微微眯起,像一隻盯住獵物的海鷹。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水軍戰袍,腰間掛著短刀,左手按在船舷上,右手比劃著名方位。

  「左舵三寸!吃風!」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海風,傳到船尾舵手耳朵里。

  快船輕輕偏轉,帆布鼓滿,像一隻貼著海面飛行的海燕。

  這就是呂望兒。兩年水軍生涯,已經把他從一個潁水邊撐船的少年,打磨成了一個真正的海上軍人。

  他如今是登州水軍左營都頭,手下管著三艘快船、一百二十名水手。他的船隊是登州港巡邏最勤、查獲走私最多、救援海商最及時的隊伍。去年一年,他帶隊查獲走私船七艘,截獲私鹽兩千斤、鐵器三百斤,救回遇難海商三批共五十七人。水軍大營的功勞簿上,他的名字出現了九次,比整個右營加起來還多。

  蔣平知道他是王中華的人,顯得很是高興。手底下出了能人,那是他的政績。他當著全營將士的面夸呂望兒「少年英傑,前途不可限量」,還專門向上頭遞了摺子,要給他請功。呂望兒那陣子走路都帶風,覺得自己遇到了伯樂。

  可慢慢地,事情變了味。先是蔣平找他喝酒,酒過三巡,試探著說:「望兒啊,你這本事,當個都頭委屈了。本官想提你做副統制,你意下如何?」

  呂望兒當時正喝到興頭上,差點沒嗆著:「統……統制大人,屬下資歷尚淺,怕是不夠格。」

  「夠格不夠格,本官說了算。」蔣平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長,「不過嘛,副統制這個位置,也不是白給的。你得幫本官辦一件事。」

  「什麼事?」

  蔣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城東那個姓陳的海商,本官查到他私通倭寇的線索。你帶人去他船上搜一搜,搜出什麼『證據』來,本官記你首功。」

  呂望兒的酒醒了大半。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酒杯:「統制大人,姓陳的海商我認識,他每月跑兩趟高麗,運的是瓷器,拉回來的是人參和皮毛。他船上不可能有倭寇的東西。」

  蔣平的笑容僵住了。

  「屬下告退。」呂望兒站起來,抱了抱拳,轉身走了出去。他沒有看到蔣平在他身後慢慢沉下去的臉。

  從那天起,呂望兒的功勞簿上再也沒添過新名字。他的巡邏任務被削減,船隻被調走兩艘,手下的兵也換了幾個生面孔。有老兵私下提醒他:「都頭,你得罪蔣統制了,最近出門小心些。」

  呂望兒只是笑笑,說:「我行的正坐的直,怕他做什麼?」

  可他沒等到「小心」的機會。六月初七,深夜,呂望兒正在營房休息,忽然聽到外面一片喧譁。他披衣起身,剛推開門,就看到火把如林,一隊士兵衝進來,為首的正是蔣平的心腹。

  「呂望兒!」那人大喝,「你私通海匪、侵吞軍資的事發了!統制大人有令,即刻拿下!」

  呂望兒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沒有反抗。一人一刀,殺出去不難,可那會坐實「畏罪潛逃」的罪名。他選擇了束手就擒,被押進水軍大牢,手腳戴上鐵鐐,扔進最潮濕陰暗的那間牢房。

  牢門關上時,蔣平親自來看了一眼,隔著柵欄說:「呂望兒,你骨頭硬,本官佩服。可骨頭硬的人,往往死得也硬。秋後問斬,你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好好想想,要不要改口。」

  呂望兒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肥碩的臉,笑了:「統制大人,我不改口。你要殺便殺,我呂望兒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潁水邊長大的漢子。」

  蔣平臉色陰沉,轉身離去。

  訊息傳到汴京時,已經是六月末。

  秦鐵畫正在神機閣檢查新一批霹靂火的火藥配比,聽到「暗箭」帶來的密報,手裡的秤砣「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咱家望兒被抓了?」她猛地轉身,臉色驟變,在她心裡,呂望兒就是自己的弟弟。

  楊府推薦的新管家楊新勇點頭:「蔣平以『私通海匪、侵吞軍資』的罪名,把他下了大牢,秋後問斬。訊息是『暗箭』密探從登州飛鴿傳書送來的,不會有假。」